溝壑與斑斕（組詩）

孫立本

喇嘛溝

軟軟一層酥油，這是喇嘛溝秋天的秩序嗎

緩緩的草坡上，幾只水瓶鳥

幾個紅土一樣的喇嘛

幾聲幽幽蟲鳴

滑進(jìn)紅墻之內(nèi)，穹廬式的建筑

云彩堆砌。另一個人

去寺院的山泉接水

水流清澈，流動著不重復(fù)的光陰

黃葉點(diǎn)燃桑煙

這是喇嘛溝秋天的秩序嗎

因?yàn)殛柟舛玫叫扌械墓樱跇渖?/p>

有著豐盈的安靜之美

織布溝

大地的舷窗里扯出一匹棉布的線頭

河流轉(zhuǎn)動漩渦，和逐漸下沉的

樹枝糾結(jié)，迫向這嘁嘁私語的春天

山崗捧出落日，散出古銅的氣息

我所持有的梭子越來越快

以天地坦蕩的蒼茫情懷

以日月同梭的幽藍(lán)火焰

以四季變化的斑斕光澤

——這生活的饋贈與編織

比一朵野花的盛放還要堅(jiān)韌

比一條奔流的大河還要湍急

日落溝

夕陽落山，眾星

懸浮于河流袒露的腹地點(diǎn)亮逝水

一天即將過去，高原蒼茫的擊鼓人

敲打這面銅鼓

一朵火焰，磅礴而巨大

反復(fù)熔煉時間的金子遲遲不熄

石 溝

大風(fēng)就要脫掉氅衣

石溝的石頭，更像一種

高原粗硬的喉結(jié)

從泥土開始，一川作物

開出潦草的命運(yùn)之花

石溝就是石溝，自然的鏡子里

我照澈自己蒙昧的心

月光恢復(fù)成最初的水，星空鳴響

一條混沌的河流，正是隱身的大地

我瞥見了故鄉(xiāng)，親人

石頭和悲傷以外的云海

大峪溝

光芒旋轉(zhuǎn)，河流上涌

我想起一個春天一個卓瑪?shù)拇笥鴾?/p>

兩匹馬，一黑一白。它們的愛情

盛開于草地

云朵下垂，低過藍(lán)天的孤獨(dú)

像一只蒼鷹，飛翔過后把內(nèi)心

沉淀下來

一座帳篷里藏著一朵格桑花

清香溜散之前，藏著一壺奶茶

和一碗青稞酒

陽光在變薄，神秘的高原

萬物的生長自有靈性

大地捧出了它的牛羊，谷穗和雪山一樣

純潔的哈達(dá)

二馬溝

說出一條河流，它那么小

二匹馬，兩副銀子雕花的鞍韉

馱著從茶埠驛獲得的旋律

走到春天深處

那些村落、樹林和莊稼，深陷于

季節(jié)之手

那些神性的佛龕，像一個永遠(yuǎn)的秘密

被虔誠掩埋

莊窠靜止，山巒沉寂

云中有麻雀的鳴叫。倏忽間

奏響了大地的絲弦

一個寫小說的人住在這里，人民喚他林隴

貧窮與月光觸手可及

他用荒蕪表現(xiàn)絢爛

他用流水書寫命運(yùn)

虛幻的小說，復(fù)制了他的生活

狼家溝

離奇的傳說始于一場遙遠(yuǎn)的風(fēng)雪

雪很深，幾乎要將整個村子淹沒

一匹狼在柴門之外的酸梨樹下

默默地舔吮傷口

雪下著，像一座森林蓋著一匹獨(dú)棲的狼

冰冷的冬天，它獲得了什么

一具獵物，一滴淚水還是一朵火焰

漫長的一生，它都在奔徙、獵殺和

懺悔的交錯中

大雪漫野，所有寬恕

只為了那一匹雪地的伏兵

梯子溝

梯子移動，折疊與展開之間

高原的景色跌宕起伏

鳥群的翅膀沾滿露水

綠得發(fā)亮

一絲春色，釋放了人們的不安

一絲春色，動用了多少種子和花朵

麥苗吐青，杏花的光芒

讓梯子溝的天空一空再空

杏花的氣息極度芬芳

一朵杏花綻放的思想，都會腐蝕我們

那一天，我趕著羊群，趕著杏花

風(fēng)一遍一遍吹著

那些茂盛而純潔的生命

一架梯子，就那么在我的心上

一遍遍折疊，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