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胡鏘

一

夜深了

一個人從沒有方向的平靜

一場緩慢進行的人生危險中

抬起頭

看見白色墻壁上

現出一塊塊磚頭之間

密不透風的風聲

這時如果我的祈禱被傾聽

這風聲正透出上帝房間的地板

二

夜深了

我的眼睛濕潤如早晨

如早晨的兩滴露珠

在問

我們是落在了一只紅蘋果上嗎

蘋果答

夜太黑 愛太黑

三

一只螞蟻

一顆比螞蟻還要小的

螞蟻的心

的針尖

在教堂的頂尖之下

緊貼著大地

夜深了

四

夜深了

活著是一種計件的工作

夢想上不封頂

苦難下不保底

我在加夜班

我抬頭看了一眼敞開的廠門

——夜空

五

床頭柜放著四本書

一本辛波斯卡的《萬物靜默如謎》

一本赫塔米勒的《鏡子惡魔》

一本陳希米的《讓死活下去》

最上面一本

兩個燙金的字《圣經》

深黑的封面

——夜深了

六

夜深了

生命睡得很淺

床上的淺草

淺草才能沒

——夢的馬蹄

七

夜深了

看不見鳥兒

在自己的空中飛行

是天空的饑餓

我在床上坐著的身影

在白白的墻上

是我白天的飛行

八

夜深了 向更遠處深去

事物在疏散 并且被時間的風平整

為難的是大地上突兀的激動和孤獨

這個時刻

我們可能是站著 坐著 或躺著

尋求著第四種姿勢

九

夜深了

我給一片湖泊預訂了床位

在我的右側

我的孤獨是你湖光中的山色

你的如流是我湖畔上的從善

很多年后 一片湖泊給我預訂了床位

在它的左側 長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