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達公司申請破產

高曉松

去年的奧斯卡獎，我去了現場，在紅地毯上走了一圈。讓我很傷感的是，那么多年以來在那兒頒獎的、美麗的柯達劇院改名了，叫“好萊塢高地中心”（Hollywood and Highland Center）。因為那個劇院就在兩條街的交叉口，一條街叫作好萊塢大道，一條街叫作高地街（Highland Street），所以它就叫兩條街的名字，實際上就是一個坐標名。

柯達好慘啊，當時我心里很難過。這一百年來電影膠片當然柯達是最好的，不光是電影，千家萬戶的相機里的柯達膠片，每一個鏡框里的、桌子玻璃板下面壓著的、相冊里的相片，實際上是記錄了人類一百年的悲歡離合，記錄了人類所有的光榮與夢想，記錄了人類所有的傷感。偉大的柯達膠片就這么破產了。因為它破產了，以后沒有錢再去冠名這個劇院，這個劇院從此就改名叫“好萊塢高地中心”。

柯達膠片實際上是橫跨了兩種藝術。大家知道藝術里，建筑、雕塑、繪畫，這些叫空間藝術，凝固在萬分之一秒中；音樂、舞蹈、詩，包括電影，這些叫時間藝術，靠時間的流逝、靠節奏展示藝術。柯達膠片同時做了兩件事。因為它的攝影作品，實際上就是空間藝術，凝固于萬分之一秒的瞬間。它相當于建筑、雕塑、繪畫類藝術，但是電影作品又是時間藝術，因為它是靠時間的流逝，靠節奏，所以柯達膠片同時支持了時間和空間兩種藝術形式，人類一百年來最偉大的藝術。

而且由于它是那么逼近人生，是那么看得清楚人，它實際上是所有的藝術門類里的最低門檻。它不像音樂要從小練，舞蹈要從小學劈叉，畫畫要從小素描，寫詩也要從小練。它是每個人拿起機器，拿起鏡頭，都可以看這個世界。所以，我覺得柯達公司是一家偉大的公司，也代表了曾經最輝煌的美國。

美國的大公司越來越少，尤其傳統的大公司，一個一個倒掉，先是鋼鐵企業倒掉了，然后是造船企業倒下了，最后連柯達這樣的公司，居然也能倒閉。整個數碼照相行業，全部被日本搶了陣地。你雖然在前面的歷史中起步早，世界上無數最偉大的發明是你的，電燈泡是你發明的，電視機也是你發明的，但是大家看看電燈泡是什么牌子的？電視機是什么牌子的？還有美國的牌子嗎？最終今天拿起的相機，拿起的攝像機，包括現在正在拍我的，都是日本的。日本作為后起之秀緊緊追趕，美國在科技面前稍微一個踉蹌，馬上就會被日本撂倒，后面隨之而來的佳能也好、尼康也好、索尼也好，都是日本的牌子。可笑的是，數碼攝影攝像還是柯達發明的。

柯達自己發明的東西，埋葬了自己。就是因為美國過去大型的資本壟斷企業，都有一種延遲使用新技術的欲望，就包括你到美國去看，美國人用DVD比中國晚了十多年。他們壟斷了市場以后，就不想用新技術。他們想繼續壟斷整個市場，想慢慢來。但是你一慢慢來就像蘋果一樣，蘋果可能已經研究到iPhone12了，但是它就不給你一步到位，一定要慢慢地5啊、5S啊、6啊，但是三星不管你，三星是各種新技術都一起上，蘋果有點暈。

美國在技術上當然屬最前沿的，因為它的軍事技術最發達，軍事技術直接促使民用技術走在最前沿。但是在商用化的過程中，卻不把最好的技術都拿出來給消費者分享，以壟斷者的那種態度，藏著掖著新技術，就愿意用這個古老的東西，把這個錢掙夠了再來。這一系列的失誤，導致了美國的這些龐然大物一個一個倒下。

今天，美國又轉向互聯網，至少到現在谷歌是美國的，日本還沒有做到在這方面的追趕。但是在科技領域，實際就是一天的差距，不像過去搞工業的時候。在新科技的領域，一天就撂倒你，所以柯達是一個慘重的教訓，也是我們心里永遠的痛。因為我是一個老派的人，我非常喜歡拍電影的時候聽到膠片在轉動，不光是我，每一個導演都是。每個導演最后一次用柯達的膠片拍電影，都懷著一種神圣的態度。因為每個人都知道，大家都懷著這種情感，這是我的飯碗，你養活了我，你記錄了我所有的情懷。大家都懷著崇敬的心情，告別這個轉動的膠片。膠片轉動是有聲音的，那個聲音非常好聽。

我們唱片公司后來改成音樂公司，我說為什么要改，他們說唱片沒有人聽，沒人會唱，沒有人買。我懷著特別難過的心情，看到柯達膠片沒了，看到唱片公司改名叫音樂公司，我一直覺得唱片公司改名叫音樂公司，變得單調，不是在經營一種莊嚴的、光榮的、神圣的藝術。但是沒辦法，在科技面前，每一個人，不管你是多老派的藝術家，都要與時俱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