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銳
法國學者盧梭說,政治是妥協(xié)的藝術。在美國《信息自由法》立法過程中,這番話有所體現。但讓人感受更深的,卻是一個議員的堅持。
美國建國以來,行政部門向公眾公開哪些信息,主要是政府自己說了算。1953年,總統(tǒng)艾森豪威爾下令解雇2800多名“共產主義”傾向的工作人員,剛當上眾議員的民主黨人摩斯不解,要求調閱這2800人的名冊和檔案,但被以“關系國家安全”為由拒絕。
“這不合理。”本著讓每個公民知道政府的決策的初衷,摩斯開始在國會倡導信息公開。不久后,他起草的《信息自由法》草案出爐。不過,因共和黨當政,國會沒有一名共和黨員愿意聯署摩斯的提案。
1961年,肯尼迪上臺,民主黨成了國會的多數黨。肯尼迪以開明著稱,摩斯對他寄予厚望,但這名美國歷史上最受歡迎的總統(tǒng)卻反過來勸他:“要服從國家安全大局。”
一般而言,國會議員不會和本黨的總統(tǒng)唱反調,但摩斯沒有屈服于潛規(guī)則,仍在國會宣傳法案。過了3年,肯尼迪遇刺,同為民主黨人的約翰遜繼位。當摩斯再次燃起希望時,等來的卻是約翰遜的咆哮:想搞垮我們這屆政府嗎?”
在野的共和黨站到了摩斯一邊,為了爭取選票,他們在新議員拉姆斯菲爾德的帶領下,紛紛聯署摩斯的提案,并批評約翰遜政府“打壓人民應該有的信息自由”。
到1966年,摩斯的提案在參眾兩院都獲得通過。按美國憲法,約翰遜必須在10個工作日內簽署或否決提案。否決的提案將退回國會再次投票,如果這次投票參眾兩院的支持率都高于2/3,提案便自成為法律。10天大限將至時,約翰遜終于簽署了提案。
波瀾仍在泛起。《信息自由法》實施后,聯邦政府消極應對,設置種種障礙,法案幾成“空頭支票”。1972年起,仍任議員的摩斯,又重新組織修訂法案,對信息公開的范圍、時限和查詢的費用等作了更細致的規(guī)定,在國會獲得通過后,被送到總統(tǒng)福特的案頭。
福特已經是摩斯“對付”過的第四個總統(tǒng)了。頗具諷刺意味的是,1966年,當《信息自由法》草案在國會投票表決時,擔任國會議員的福特投下了贊成票。但時過境遷,此時的福特立刻給國會發(fā)函,堅決反對該修正案。
60年代曾帶頭支持摩斯的拉姆斯菲爾德,此時正擔任白宮辦公廳主任,是總統(tǒng)身邊的“紅人”。他也站到了摩斯的對立面,力主否決提案。
福特最后果然行使了否決權,但參眾兩院又以超過三分之二的贊成票推翻了福特的否決,力挽狂瀾。1975年,信息自由法修正案生效,當年就收到2萬多起信息公開申請。如今,該法已成為美國社會的一項基本法案。
事實上,從艾森豪威爾、約翰遜到福特,沒有人私下不認為該法案是歷史的進步。約翰遜的新聞秘書曾說,秘密越多,腐敗就越多。但在他們眼中,政治是建立在妥協(xié)和利益交換基礎上的,政策的好壞,取決于自己所處的位置,獲利的多寡。
2010年,年逾八旬、已從國防部長高位上卸任的拉姆斯菲爾德,還在微博上為自己點贊:“(上世紀)60年代,我也是《信息自由法》的共同發(fā)起人。”
然而,真正的發(fā)起人摩斯,早在1978年就退出了政壇,那時他已連任議員25年。退休時,有政界人士感到惋惜:“他的固執(zhí),是終其一生沒能‘更進一步的根本原因。”
在這場“信息公開大戰(zhàn)”中,從福特到拉姆斯菲爾德,無不將議員作為謀求政治資本的跳板,不時轉換角色,長袖善舞于權力與利益中。相比之下,摩斯不懼權勢、超越黨爭的精神難能可貴。但嚴格說來,他并不崇高,只是盡到了美國憲法里要求的議員的本分:忠于國家,議政評政。
1997年摩斯逝世。他的墓前,有人刻下一行字:終身國會議員。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