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年春節眾多城市安靜得不可思議,大街小巷冷冷清清,人影稀疏,仿佛空城一般。
數以億計的人們奔行在回鄉過年的旅途中,如同一個巨大的漏斗帶走了城市的喧囂,也使城市的正常運行受到擾動。最典型的莫過于大量人員的回鄉,使得快遞業務驟然停運,不僅讓人倍感生活不便,甚至影響了經濟曲線的波動。
然而,急切的回鄉旅程并不總能溫暖人心。越是臨近家鄉,房價高企、薪酬拮據、職場紛擾、霧霾侵襲等陰影越是揮之不去,而夢中的故鄉已在時空交錯中不復兒時的模樣:父母愈加老邁,親友愈加生分,老屋愈加陳舊,田地愈加荒蕪,連周遭環境也愈加衰微破敗。
一位浙江網友在網上曬出一組老家村邊小河的照片,畫面上垃圾擁塞,水流干涸,魚蝦死光,惡臭熏天,更糟的是,當地政府還在媒體自夸環境保護取得新進展,使這位網友對故鄉的未來充滿失望。
人在他鄉思故鄉,故鄉已非當年樣——這種無奈顯示了城鎮化浪潮中,農村的凋敝正在演變為一種可怕的趨勢,并將最終改變游子們的命運軌跡。有調查顯示,春節過后,50.1%的受訪者會去一線城市打工,30%的受訪者選擇二、三線城市,選擇老家或者家鄉附近縣鎮的受訪者,僅占13.8%。本來,不堪承受北上廣的重壓,試圖“逃離北上廣”,結果一次回鄉之旅,反而堅定了“逃回北上廣”的決心。
中國式的城鎮化有點像一個半吊子的怪物。在過去三十多年的高速發展中,基于戶籍制為核心的二元結構,并沒有在城市的超級繁榮中縮小城鄉分離的差距,反而在諸多方面擴大了彼此的溝壑。一方面,仍有數以億計生活在城里的農村戶籍居民,并不能在規則公平下共享基本公共服務完全融入城市,他們充其量只是“半城市化”的無根邊緣人;另一方面,在城市無限制的擴張下,農村空心化加劇,環境生態惡化,農田拋荒嚴重,致使故鄉成為游子不堪回首的傷心地。
這種“城市融不進,故鄉回不去”的尷尬,在今天加倍凸顯出來,表明城鎮化正遭遇不進則退的瓶頸,轉型升級迫在眉睫。
城鎮化從來不能靠城市“攤大餅”式的單兵獨進,更不能用城市野蠻地擠壓農村,尤其在城市吸納能力有限,公共服務準備不足的情況下,仍需要城鄉雙輪驅動,互相合理調節,來為城市的有序發展尋求持續動力。城鎮化也不是粗暴地消滅農村,而是要在城市的帶動下提升農村的現代化水平,熨平城鄉千年鴻溝。我們每次去歐洲,都對那里美麗廣袤、現代舒適的農村艷羨不已,如果當初歐洲人也像我們現在這樣對農村“斬盡殺絕”,趕農民“洗腳上樓”,結局又將怎樣?
中國人凡事急功近利,恨不得一口吃個胖子。殊不知,城鎮化不僅表現為農民變市民的過程,更是經濟社會結構轉型的過程。城鎮化速度慢了會延誤時機,操之過急也會額外增加社會摩擦,提高城鎮化的成本。人為大躍進趕進度,超越階段和現實承受能力,以犧牲農業農村農民利益為代價的城鎮化,是對城鎮化的扭曲異化,最終難免欲速則不達。
還要看到,城鎮化的過程也是人文精神洗禮的過程。只要中國式春運的大規模人口遷徙歷程不結束,那么,每一次遙遠的故鄉回歸,都是游子尋根問祖、安頓家園的精神之旅,是他們追尋更高城鄉融合的夢想之旅。無論自己在城市生活得如何,只要故鄉的親朋好友、山水草木不如意,返程的腳步就會加倍沉重,城市的生活就會魂不守舍。在中國城鎮化率快速超過50%的今天,故鄉沒有同步走向繁榮,而是被急劇的城市擴張無情吞噬,致使潰敗衰落邊緣化,成為漂泊者回不去的夢魘,難怪馬年春節關于故鄉的話題困擾了人們。
此前舉行的中央城鎮化工作會議明確要求,“讓城市融入大自然,讓居民望得見山、看得見水、記得住鄉愁”,“體現尊重自然、順應自然、天人合一的理念”。“鄉愁”是人生不可或缺的文化記憶。“鄉愁”的留存,既要徹底拋棄那種肆意破壞生態資源的城鎮化,也要在基本公共服務均等化和人口遷徙流動方面,盡快彌合城鄉差別、地域差別。而眼下最要緊的,是要讓遠走他鄉的游子無論對城市還是故鄉都擁有更多的歸屬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