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額罰單

趙慶喜

一位穿戴樸素的鄉下人正在審視擺在柜臺上的油包面料。這種面料是用苘麻織成，網眼能戳進手指，專門用于包裝榨油原料的容器。

彭老板瞥了來客一眼，憑他多年的經商經驗，認定對方不是買主，于是懶懶地搭訕：“喂，老鄉，你看這面料貨色咋樣？”

那人抬起頭，憨厚地笑了笑，說：“貨色沒得說。這布賣多少錢一匹？”

彭老板打趣道：“你買‘這布做什么？”

“做汗衫呀！”

彭老板心里暗笑，這人憨到家了，錯把油包面料當成做衣服的布料。本來每塊賣三十元，可是，今天為了耍戲一下這個鄉巴佬老憨，就信口說：“買一匹十塊。”

“多買還能優惠嗎？”對方進一步試探。

“當然。買十匹以上，每匹五塊。你買多少匹？”

這時，圍上來許多看熱鬧的人。大家小聲議論著：“看這二百五，他若是穿上這樣的衣服，嘿，那可就變成古人猿了……”

老憨并不理睬人們的譏諷，他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老板，你這話可當真？”

“當然當真，誰跟你開玩笑？買多少都成。”彭老板忍俊不禁，他要看看老憨的洋相，再說，如果老憨知情后打退堂鼓，沒別的，就向他索賠生意不成損失費，那可是一筆無本獲利的買賣呀！

老憨說：“有大家作證，我買五十匹。”說著，他把二百五十元錢“啪”的拍在柜臺上。

這下彭老板可傻眼了！大家也都愣住了！沒想到老憨竟然當了真！

老板一算計，按這個價格賣，得虧損一千多塊錢。不行！他急忙改口：“不賣了，不賣了！”

旁觀的人嚷道：“不賣不行！你已經承諾人家了！”

“老憨大哥，他敢耍賴，你就到工商所告他，我們給你作證。”

老憨沖大家點點頭，接著又不慌不忙地質問老板：“老板，價格是咱雙方談定的，你不賣就是違約，是虧良心！”

老板又找出一個理由辯解：“可是你講的是做汗衫呀！”

旁邊有人抗議：“老板哪，你這話說得沒道理不是？莫說做汗衫，就是做褲衩，做乳罩你管得著嗎？快賣給人家吧，否則，你就得倒牌子啦！”

老板仍舊不以為然。他想：買主是個鄉下客，不賣他有啥轍？于是提高了聲音：“倒牌子？笑話，他買不買不吃緊，我另外還有許多好主顧呢！”

話音剛落，老板的幾位長期主顧也來到攤位前，其中一個高個子不滿地說：“彭老板，剛才的事我們都看見了，你出爾反爾，太失誠信了，以后，我們怎好再與你合作？”說完，他帶著那幾位顧客悻悻地離去。

彭老板悵然若失，沒想到把事情弄砸了！

兩位工商所同志也聞訊趕來。在雙重壓力下，彭老板只好忍痛割愛，他不情愿地數出五十塊面料推到老憨面前。

其實，彭老板的口碑一直不好，經常以次充好，有時還任意把價格抬高。

得勝的老憨習慣地笑了笑，他緩步走到彭老板跟前，猛然揚起了手掌，卻輕輕地落在對方的肩頭上，拍了幾下，和氣地說：“記住，要同等待人，因為你并不知道哪塊云彩能給你下雨呀！”話畢，他把那些面料裝上三輪車。車突突地遠去了，彭老板悔恨得捶胸頓足！

半小時后，彭老板的手機響了，是工商所打來的，“……立刻到工商所接受處罰！”

彭老板的頭耷拉得幾乎挨到褲襠，賠了貨款不說，還要挨罰，那個老憨在工商所一定說了他不少壞話。

“你找我？”一走進工商所的辦公室，他怯怯地問王所長。

王所長陰沉著臉不理他。

彭老板看風頭不對，趕緊說：“是我錯了，罰多少？我認。”

“罰只是手段，不是目的！你先付給我二百五十元錢，把這堆麻網拉回去。”

彭老板一轉身，發現墻角處堆著一堆油包面料，他進來時一直低著頭沒看見。他不解地問：“這是怎么回事？”

“退貨。退貨款是我先給你墊上的。我曾告誡你多少遍了，要文明經商，要誠信待客，可你就是當耳旁風！這回簍子可捅大了！”

彭老板失而復得，臉上露出笑意：“這不是好事嗎？我的貨回來了。”

“什么好事？”王所長氣得大吼，“你知道那個老憨大哥是誰？他是主管工商系統的孟副縣長，是專門來微服私訪，檢查各商家誠信程度的！”

“啊？”老彭驚叫一聲，差點暈倒，穩了穩心又問，“有罰單嗎？”

“有。”王所長遞過一張折疊的紙條，“你自己看吧，是他親筆寫的。”

紙條折疊得很緊實，老彭一邊拆紙條一邊想：副縣長開的罰單，數額肯定小不了，一定是巨額罰單了！他的手不禁有些哆嗦，眉頭擰得像黑面花卷似的。他哆哆嗦嗦展開紙條一看，上面寫著八個大字：心正誠信，生意興隆。

老彭咀嚼著這幾個字，沉吟不語。他把紙條拿回家，又請來一位中學老師照此書寫一張字幅，然后貼在柜臺的墻上，作為立身處世的格言。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