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歲的初次旅行

[日]新井一二三

我小時候家里已經(jīng)有私家車了，每到周末，父親就開車帶全家去離東京幾十公里的游覽區(qū)，如箱根溫泉、江之島、三浦半島等。大家玩得挺開心——除了我以外。不知為何，家里只有我一個人暈車，坐進車?yán)锫劦狡臀毒陀X得不行了。所以，每次郊游對我來說，痛苦跟樂趣一樣大。也許就是這個緣故，我從來沒夢想過長大以后自己開車去遠處。正相反，長大以后自己坐長途火車去旅行，才是我多年來的夢想。

我14歲那年的夏天，有了第一次獨自坐長途火車的機會。那一年，父母為一對新人做了媒，而那新娘是長野縣山區(qū)出生的。在東京辦完婚禮后，新娘雙親邀請我們?nèi)胰巳ラL野縣度假幾天，父母接受了。只是那年我讀初中三年級，為了準(zhǔn)備翌年的高中入學(xué)考試，早就安排好了暑假里參加補習(xí)學(xué)校的一些課程。我跟父母商量后決定，大家先坐父親開的車出發(fā)，我則上完補習(xí)班后一個人搭中央本線快車前往長野縣，在目的地火車站跟家人會合。

長野縣有19世紀(jì)末歐洲傳教士開發(fā)的避暑區(qū)，常常被少女雜志介紹。白樺湖、女神湖、清里、美麗原等地名，簡直就是西方童話里出現(xiàn)的神秘場所，充滿著醉人的各種想象。我非常高興自己能夠坐長途火車去浪漫的長野縣。

從東京新宿火車站坐中央本線快車“梓號”前往長野縣，大約是3個小時的旅程，需要事先訂座位的。當(dāng)年我父母去外地總是開車，對鐵路事務(wù)完全陌生，到底在哪里買票都不大清楚。日本國鐵的大規(guī)?；疖囌驹O(shè)有所謂“綠色窗口”，跟一般窗口分開，專門為長途旅客服務(wù)。由于當(dāng)時的“綠色窗口”看起來跟航空公司的柜臺一樣難以接近，信奉放任主義的父母不愿意處理這種事務(wù)，我只好一個人處理訂票事宜了。我到家附近唯一設(shè)置“綠色窗口”的高田馬場站，平生第一次前往那神秘的柜臺，很緊張地跟售票員說了旅行的日程和列車班次等。當(dāng)時心中著實擔(dān)心：如果人家說出我聽不懂的語言可怎么辦？結(jié)果呢，一切都非常順利。售票員講的果然是普通的日語。我根本沒有遇到任何困難，竟把看起來高貴無比的綠色對號車票拿到手里了。

現(xiàn)在回想，我的旅人生涯就是從那天站在“綠色窗口”前開始的。因為旅行的本質(zhì)就在于克服恐懼心，離開熟悉安全的日常生活，前往陌生的世界。相比之下，3個多小時的旅行本身留下的印象并不深刻。我只記得自己穿上跟《Non-No》的模特一樣的睡衣般寬松的長袍，戴上系了絲帶的大草帽，也提著用藤編的旅行箱搭快車，在4人座中靠窗戶的地方占了位子。其他旅客問我是否一個人旅行，要到哪里等，我回答得不多，主要忙于為自己扮演雜志彩頁上模特的角色。不過，實際上我挺緊張的，不知不覺之間開始打瞌睡，醒過來時發(fā)覺，自己的口水濕透了長袍的大腿部分。在陌生人面前出丑，怪不好意思的。

火車很快就抵達了長野縣。我在檢票處跟家人會合，乘坐父親開的車，馬上得面對暈車的痛苦了。模仿雜志彩頁模特的時間維持得不長，在我夢里簡直是飛逝而去，感覺其實也不怎么過癮。最令我難忘的，倒是早幾天鼓著勇氣一個人前往高田馬場火車站的“綠色窗口”，平生第一次從專門為長途旅客服務(wù)的售票員那里買票時心中感到的緊張，和后來拿到對號票而感到的滿足。就是那種成就感讓我對獨自旅行上了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