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繼玲 祁彪佳
摘要:呂天成和祁彪佳生活在同一時代的不同時期,后繼者祁彪佳在很多方面超越了呂天成,文章從品評標準、曲壇風氣、編排定級等方面來考察二人理論上的不同之處。
關鍵詞:品評標準; 曲壇風氣; 編排標準
中圖分類號:I207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2-4437(2014)04-0103-02
受鐘嶸“三品論人”法、赫《古畫品錄》的“六品論畫”、庾肩吾《書品論》的“九品論書法”的啟發,我國古典戲曲界在明代也出現了以“品第”的形式品評的理論專著——呂天成的《曲品》和祁彪佳的《遠山堂曲品》。“品第”批評法要求對每一位作家的創作優缺點、藝術風格和創作特征等進行具體的研究和賞析。下文結合二人的具體作品,考察二人批評理念的差異,祁彪佳作為后來者,清晰看到呂天成在理論和實踐上的缺陷,繼承并完善了“品第”法,完成了戲曲理論品評形式的成熟。
一、 品評標準——呂寬祁嚴
戲曲是一門綜合性很強的藝術,如何設定批評標準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呂天成感嘆:“傳奇定品,頗費籌量。”【1】祁彪佳也深有體會地感慨:“文人善變,要不能設一格以待之。”【2】祁彪佳站在更高的角度去審視呂天成的優缺點,眼界比呂天成更長遠和更合理。祁彪佳說:“故呂以嚴,予以寬;呂以隘,予以廣。”【3】選擇品評對象的范圍時,呂天成說:“其不入格者,擯不錄。”【4】眼界的局限拘泥把作品選到“具”就結束了,還目無下塵地說“多不勝收,彼攢簇者,收之污吾篋,稍稍散失矣。”【5】把粗疏的作品“刪擲”(這部分作品恰被祁彪佳收錄為“雜調”),狹隘的標準讓呂天成收錄的作品數量有限,且無論什么風格的作品,總從贊賞的角度評定,《曲品》說:“有意駕虛,不必與實事合; 有意近俗,不必作綺麗觀。不尋宮數調,而自解其弢;不就拍選聲,而自鳴其籟。質樸而不以為俚,膚淺而不以為疏。”【6】引起王驥德的不滿“人人珠玉,略無甄別,蓋勤之雅欲獎飾此道,夸炫一時,故多和光之論。”【7】這讓他的品評有過多的褒揚,授人以柄。鑒此,祁彪佳收錄和品評要大度得多,祁彪佳認為:“韻失矣,進而求其調;調偽矣,進而求其詞;詞陋矣,又進而求其事。或調有合于韻律,或詞有當于本色,或事有關于風教,茍片善之可稱,亦無微而不錄。”【8】顯示收錄標準的寬容和開放,比呂天成更高明的是把“一人而瑕瑜不相掩,一帙而雅俗不相貸” 【9】作為收錄的具體標準。以評同一部作品為例,如《斷發》,呂天成:“事重節烈。詞亦佳,非草草者;且多守韻,尤不易得。”祁彪佳:“李德武婦節孝,可以垂之彤管;匿李密事,亦必有所據。惜作記者尤不脫寒酸態耳。詞甚工整,且能守律,當非今日詞人手筆。”呂天成從情節好、詞語佳的角度來評價作品;祁彪佳先指出作品的社會意義和作品來源,后指出作品的優點和存在的缺點,揚長避短,對作品的評價能抓住重點,從不同的角度評價作品的突出特點和明顯的不足,理論上比呂天成成熟得多。
二、曲壇風氣 ——呂樂祁憂
明代,戲曲呈現一片和樂的景象,但繁榮的背后隱含不易察覺的憂患。呂天成對當時的曲壇風氣是看好的,《曲品》:“博觀傳奇,近時為盛。大江左右,騷、雅沸騰;吳、浙之間,風流掩映。”【10】給人一種形勢錦繡的感覺,并說作曲的原因:“傳奇侈盛,作者爭衡,從無操柄而進退之者。矧今詞學大明,妍媸畢照,黃鐘、瓦缶,不容并陳,《白雪》、《巴人》,奈何混進?子慎名器,予且做糊涂試官,冬烘頭腦,于曲場張曲榜。”【11】他要在良莠不齊的曲場上區分出陽春白雪和下里巴人,對那些不符合他審美標準的,棄之不錄。但祁彪佳卻對當時的詞壇風氣是擔憂和不滿的,認為極度繁榮的背后潛藏著巨大的危機,很多的作家水平參差不齊,只是依譜填詞,導致戲曲嚴重背離舞臺表演實際,嚴格來說只是文人士大夫的案頭讀物。《遠山堂曲品》批評:“品成作而嘆曰:“詞至今日而極盛,至今日而亦極衰。學究、屠沽,盡傳子墨;黃鐘、瓦缶雜陳,而莫知其是非。予操三寸不律,為詞場董狐,......” 【12】另外,二人對當時曲壇的駢儷派也有不同的評價,呂天成是贊譽的,如《玉玦記》:“典雅工麗,可歌可詠,開后人駢綺之派。每折一調,每調一韻,尤為先獲我心。”但祁彪佳更理性曰:“以工麗見長,雖屬詞家第二義,然元如《金安壽》等劇,已盡填學問,開工麗之端矣。”綜合來看,祁彪佳的評語更符合駢儷派的實際情況,他用謹嚴的態度為曲場樹立楷模,挽救曲壇的繁雜,讓創作能有矩可循。
三、編排定級 ——呂固祁活
作家作品的編排上,祁彪佳安排得更靈活。呂天成“新傳奇”部分,把一個作家的所有劇本歸于同一個品級,人、作分論,上卷評作家,下卷品評作品,采用是一一對應的方法,上卷作家在那個品級,下卷作品會放在相應的品級,甚至有的作品根本不能放在同一個品級,為了照應,牽強地放在同一個品級,有失公允。尤讓后人詬病的是在品評作家作品時,因受門戶之派和師徒情意的影響而帶有個人的感情成分,最明顯的是評定沈璟和湯顯祖的作品。沈、湯二人在戲曲領域有很高的地位,客觀地看,湯顯祖的作品比沈璟的更具文學性和靈氣,但他和沈璟有師生之誼,把沈璟放在了湯顯祖之前。正如王驥德:“勤之《曲品》所載,收羅頗博,而門戶太多......復于諸人,概飾四六美辭。如鄉會舉主批評舉子卷牘,人人珠玉,略無甄別。”【13】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呂天成的門戶之囿。祁彪佳看出了弊端,且糾正了這個缺憾,說“文人善變,要不能設一格以待之。有自濃而歸淡,自俗而趨雅,自奔逸而就規矩。如湯清遠他作入“妙”,《紫釵》獨以“艷”稱;沈詞隱他作入“雅”,《四異》獨以“逸”稱。必使作者之神情,與評者之藻鑒,相遇而成莫遁之面目耳。”【14】以髙視點的角度公允地辯證地評價了湯顯祖的作品。《遠山堂曲品》還收錄了不少親人好友的作品,有明代公認的名家名作,對曲壇公的名家,祁彪佳公允地予以定級。他很敬仰湯顯祖,但沒盲目地夸耀,把其大部分作品收入“妙品”,但把《紫釵》、《紫簫》列入“艷品”,理由體現在《紫釵》:“先生手筆超異,即元人后塵,亦不屑步,會景切事之詞,往往悠然獨至,然傳情處太覺刻露,終是文字脫落不盡耳,故題之以‘艷字。”指出了湯顯祖的傳情和文采方面有過猶不及的直白,并非十全十美。對好朋友,祁彪佳依據自己品評的標準客觀地入級,如王元壽的《郁論袍》:“然末段似多一二轉折,于煞局有病。”毫不留情地指出了劇本結尾處存在的毛病,后又指出優點“至若詞之清新,當為諸本之最。”評如其作,真正做到了史家“不虛美,不隱惡“的實錄精神。更讓后人敬佩的是,對兄弟的作品也做到肯定優點但不拔高,完全按品評標準恰當地定級,長兄祁麟佳的劇作《救精忠》“武穆竟生矣”符合中國觀眾“大團圓”的審美心理,消解了“閱宋史,每恨武穆不得生”的惆悵;評《紅粉禪》:“出以娟秀之調,如一枕松風,沁人心骨。”列入“雅品”。祁駿佳的《鴛鴦錦》:“新歌初轉,艷色欲飛。以虎易美姝,沈詞隱曾采之《博笑》內,較不若此劇之豪暢。”故列入“艷品”,正如齊森華先生贊美:“祁彪佳在《曲品劇品》中品評了眾多劇作家的劇作。這些劇作家,論當時的地位有尊卑之別,論與祁的關系有親疏之分。但他沒有將這種親疏、尊卑作為評定作品高下優劣的依據。不因其親而徇其情,也不因其尊而諱其過,該予則予,該奪則奪,一切從作品實際出發,力求做到客觀公允。”【15】祁彪佳客觀公平的批判精神確實值得頌揚。
總之,二人對品評形式的貢獻是不可磨滅的,傳統觀點認為戲曲只能抒發個人的情感,難列廟堂之上,連戲曲理論家王驥德也不能完全肯定戲曲的地位:“世路莽蕩,英雄逗留,吾藉以消吾壯心,酒后擊缶,燈下缺壺,若不自知其為過也。”【16】說戲曲是聊以自慰的游戲筆墨。但呂天成不以為然,用詩歌的意象法歸納傳奇的特點及優點,提高了傳奇和散曲在文學史上的聲譽。祁彪佳說:“今天下之可興、可觀、可群、可怨者,其孰過于曲哉!蓋詩以道性情,而能性情者莫如曲......自古感人之深,而動人之切,無過于曲也。”【17】肯定教戲曲比詩歌更具教育意義,提高了戲曲的社會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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