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心

李玉娜

閑暇時我總在想，如何能摒棄紅塵俗事雜務，擁有一顆纖塵不染的琉璃心。看過臺灣楊惠珊的琉璃晶瑩、剔透玲瓏，就想，人心要像琉璃一樣晶瑩干凈多好。

有時內心很傷感，為什么要經歷太多的坎坷不平，為什么要放下對一些事的執著，為什么要苛刻自己……

在歷經世事滄桑后仍有清澈的琉璃心，在滾滾紅塵的凜冽之中散發出梅花清香，是一個人歷經千磨萬難后的堅韌通透所致。那是一種不肯為嚴寒低頭的清澈之心所生出的清香，那是一種無所畏懼的風骨。

人至中年以后，總喜歡這樣的詞句，溫和、厚重、寬容、低調……不喜歡尖銳刻薄的人，也不喜歡投機取巧張揚過度的人，更看不得那些悲傷，被苦難折磨無依的人和事。

我知道我這樣心態、想法證明我已不再年輕。不年輕了就要開始寬厚、平和。少了尖銳，絕了輕狂。曾經年少時，總喜歡讀一些略帶憂傷的句子，如崔顥的“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韓愈的“云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不知那份內心憂郁為何產生，也許是天性中就存在的。內心的漂泊感常常讓我產生信馬由疆去行走大江南北之心。

一個人有了太長太多的閱讀經歷，他（她）對世事人性的理解是特有獨到的。寫南京大屠殺的張純如，她是被人性黑暗中的惡，殘酷地殺掉了。我也是個見不得黑暗丑惡的人，我盡量躲避黑暗與丑惡，首先要求自己做個好人，中年以后的心境是溫和、寬厚、憂慮、慈悲……并存，總希望這個世界人和事都符合自然規律公平正義，不喜歡喧囂、鬧騰。也希望自己能有一份什么都不在乎的心態。在我的文字中更多地是體現對我曾經生活的鄉下那份懷念，那清苦的童年、少年讓我難忘。它給予我的是對大自然的熱愛，對生命的敬畏，對苦難的不畏懼。少年時，每年端午節前后，地里的土豆開淺紫色黃蕊的花，蕓豆也爬上架，而且天氣常常是那種陰乎乎天，遠處綠樹叢傳出布谷鳥叫聲，布谷鳥的叫聲在我聽來就是天籟之音。我是個攜著童年、少年經歷記憶一直行走的人，我的心純凈不復雜，得益于我熱愛大自然，熱愛中國傳統的琴棋書畫，得益于靜心閱讀經典。中年以后我皈依佛教，讀了一些佛教書，對中國的佛教禪宗有了自己的理解。也讓我悟到人生的無常，活在當下健康快樂才最重要。以一顆善良慈悲之心行走于紅塵。

莊河有句俚語叫“抽大煙拔豆棍，各好一口”，少年時我不理解，這抽煙是一種休閑不良嗜好，而拔豆棍是一種勞動，哪有人好勞動的？中年以后我理解這句俚語，無關對錯。古人米芾愛石成癖，明末散文家張岱說“人無癖不可與交”，我也是愿和有藝術修養品行端正的人打交道，這樣多樂趣少是非。我的癖是愛書愛畫愛大自然花草樹木山川河流。

在那些有陽光的午后，我興致勃發，找出宣紙、毛筆，安心地臨兩張白描的蘭花、荷花，內心怡然。躍然于紙上的荷花、蘭花讓我有成就感。也許人要生活得快樂需要并不多，有位專家說專心用一萬個小時學一樣技藝會有收獲會成功。我受了啟發，要用一萬個小時即七年時間來學繪畫、書法。不為名利只為快樂去學一樣藝術，我想一定會悅己的。在我這個年齡本身就無功利心，有一樣雅好，讓自己身心愉悅，打發時光應是一件愜意的事。

許多人進入中年后，都覺人生似乎再無什么動力，覺得自己再不用學什么，混過每一天。我始終不這樣想是因為年輕時有太多的遺憾。少時家在鄉下，父親一人工資養一大家人，能有父親早年買的書看我已經比別人幸運，更談不上學什么樂器書畫。我父親喜歡讀書，喜歡畫、樂器，特別是二胡，還會唱字正腔圓的京劇。可我這人一點音樂細胞也沒有，我的姑姑們都極富音樂戲劇天賦，可我喜歡畫，弟弟妹妹也喜歡畫。二弟曾學畫，從事圖案設計多年，可惜后來因生計原因不再畫了。

童年、少年記憶往往影響一個人一生。在我少年時父親在園子種了一大叢芍藥花，還有一棵薔薇花。父親春天在芍藥花下喂雞糞，到端午節前后開出幾十朵玫紅色重瓣花，花香四溢，引來許多蜜蜂。而那棵薔薇是屬于“老羊賤”爺爺家的，父親用剛開的薔薇一層花瓣一層糖腌制在玻璃瓶中封好，春節前打開花和糖洇成一團，父親說這就是正宗的紅絲。薔薇花的花語是堅強與善良，我特別喜歡薔薇花。

因為童年、少年中有這兩種花，使我一直到現在對這兩種花情有獨鐘。一看到它們就想到少年時看花開的心情，想起花開盛時那種快樂。

當我退休了，有閑暇時間，我第一想學書畫。一直以來我就是要求精神生活高于物質生活，我對物質生活要求簡單，不奢華，可能本質上我就是喜歡大自然里萬物。我覺得人不應為物所奴役，也許別人看我是土氣不時尚的，我是不在意的。有時外在東西和精神層面享受往往關系不大。我很喜歡美的東西，好書好畫，好的玉器水晶……我雖非什么富貴出身，但我知道一顆高貴的心是需要文化涵養的。詩歌、書法、繪畫、音樂……能養出一個優雅有品位的人。

我人生過了知天命之年后，寬容、慈悲、溫婉……的東西多了。我深悟人生就是幾十年，我也是向夕陽靠近的人，爭名奪利妒忌是非飛短流長……都是我不齒的，活得陽光活得坦蕩是我所愿所做。

也許多年以后，再回頭看看我走的路，我會由衷地說，我無悔也無愧。在滾滾紅塵中我愿持一顆琉璃般的心行走，如一條清亮的小溪歸入大海。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