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編者按:王國梁的長篇紀實文學《文化人大營救》經過近一年的辛勤耕耘,已由花城出版社于近日出版,更名為《大營救》。《大營救》反映的是粵港中共組織、東江縱隊與日軍、國民黨特務斗智斗勇,勝利地營救避港的何香凝、柳亞子、茅盾、鄒韜奮、夏衍、胡風、千家駒、蝴蝶等近千名文化人、民主人士的故事。該書內容詳實、情節曲折、文筆生動,是一部引人入勝的黨史教育普及讀物。本刊近兩期節選鄒韜奮脫險走東江的驚險故事,以饗讀者。
一
四月下旬,東江游擊隊送鄒韜奮到惠州,這可不一般呢。上級通知說,鄒韜奮是著名文化人,長期主辦報刊發表反對蔣介石不抵抗政策的文章,蔣介石為首的國民黨頑固派恨之入骨。國民黨特務機關已得知鄒韜奮隱蔽在東江解放區,或許有轉移梅州、韶關國統區的可能,要求沿途各地國民黨軍和特務機關嚴查,一經緝拿,便“立即就地正法”。因此,中共南方局周恩來發電指示,沿途各地黨組織、游擊隊一定要確保鄒韜奮安全。先行護送到梅州,在梅州隱蔽下來,待機才送往皖北新四軍部去。
惠州聯絡站的羅衡等人深深感到,雖然大批“客人”已送走,韜公的到來已是營救工作的尾聲。然而,古人道:“步九十未過半”,這關鍵的一著,是考驗他們惠州地下交通站總體素質的試金石,千萬不能掉以輕心。
于是,他考慮到東湖旅店太繁雜,韜公是住不得的。“東和行”因小巢出事了,那兒已引起國民黨軍警的注意,生意又開始關門了,也不能住。于是他考慮再三,就跟陳勇商量,決定把韜公安頓在陳勇位于惠州小東街的家。
韜奮這幾個月隱蔽在陽臺山的高山老林,可說真的悶得發慌了。這回來到繁華的惠州城,就急著要去看看風景。
一天清早,他對陳勇說:“小陳,悶得慌,你帶我到街上溜達溜達散散心吧。”
陳勇不同意:“韜公,最近風聲很緊,你不能出去。”
“唉,”一貫豪放的韜奮,真的像虎困牢籠一樣,受不了,“小陳,我第一次到惠州,這里不會有人認識我的,上街走走,散散心是不會礙事的。”
陳勇提醒他:“韜公,您不是出版過一本《萍蹤寄語》的書嗎?那本書上有您戴著眼鏡的照片,只要特務拿那本書的照片和您一對照,便會認出您的。再說,您在東江解放區幫助游擊隊辦報,題報名,發表文章罵國民黨當局,在東江一帶的知名度是很高的,上街是很危險的。”
韜奮聽了陳勇這一番話,也深感有道理,就放棄了上街的念頭。
但是,老隆交通站也不知何故,仍沒派人來把韜奮接走。韜奮在這小房子里,無所事事,整天坐立不安,時而唉聲嘆氣。
羅衡聽了陳勇的匯報后,覺得還是要改善一下韜奮的生活環境,他最近老是咳嗽,長此下來,讓他悶出病來也更麻煩。于是就安排了阿舟扮成韜奮的女兒,地下交通員余田化裝成國民黨“政工隊隊副”,韜奮化名為“香港商人李尚清”,讓三人結伴到野外游覽。
這可讓韜奮樂壞了,連聲稱贊羅衡:“我說小羅呀,你這圓腦瓜實在是很聰明的,鬼點子頗多呢,我太晚發現你了。早認識你,把你安排在上海大都市當書店經理,你可早是大老板了。”
羅衡傻笑道:“韜公,上海話不懂說,去上海我可阿拉變成一個悶葫蘆了。這樣安排,您能開心就行。”
韜公見穿著牛仔褲、扎著小辮子、打了蝴蝶結、天真活潑的阿舟,滿心歡喜道:“小舟,你很像我心中的女兒,我幾個孩子都先往桂林去了,這幾個月老是想孩子們,有您這‘女兒作伴,老朽真是享受天倫之樂了。哈哈。”
阿舟一聽,便甜甜地叫了一聲“阿拉老爹”。
韜奮一聽,心里樂開了花,便“呀,我的好女兒——”真像戲臺演戲一樣生動逼真。
羅衡、余田一見此情此景,也開懷地大笑了。
這樣,韜奮、阿舟“父女”就由穿著國民黨軍裝的國民黨“政工隊副”余田護衛著,走往街路去。他們有時到西湖泛舟,有時去拜謁中古寺,有時干脆到深林草叢中去,席地而坐。每當四顧無人時,韜奮就給阿舟和余田講評世界大事,分析社會動向,還手拿國民黨當局的報紙連批判帶諷刺,把國民黨頑固派的虛偽、腐敗的本質,揭得入木三分。
韜奮因這幾個月在山地奔波,生活條件差,身體很虛弱,經常咳嗽。但他神采奕奕,談笑風生,總是那樣爽朗、樂觀,使這兩位年輕人深受感染。
二
十幾天后的一個傍晚,掌燈時分,一個不速之客神秘地來到東湖旅店二樓敲響羅衡的門。
來人一口客家口音,對照暗號,知道是連貫從老隆派來接鄒韜奮的老練交通員,叫鄭常。
鄭常悄聲告訴羅衡:“羅部長,風聲特別緊,接上級通知,國民黨當局的鷹爪,已斷定韜奮仍在廣東,已布置了沿途各地嚴查他的行蹤。連大哥說要盡快把他接到老隆,然后把他隱蔽起來。”
鄭常的聲音像小貓叫,很像姑娘清脆的聲音,但樣子卻分明是一個結實干練的小伙子。羅衡下意識地瞅了一眼,便道:“難怪惠州最近的關卡都加了人馬。”羅衡也意識到形勢嚴峻。“那么,老鄭,事不宜遲,我看明早就把他送走。”
“好,”鄭常道,“我下船時,碼頭哨兵人馬加倍,我們明天如何走,要好好設計一下。”
“對,”羅衡點點頭。
當晚,他倆就往陳勇家與韜奮、陳勇反復磋商,最后,決定韜奮還是化裝成“香港商人李尚清”,由阿舟繼續扮為女兒,鄭常扮為仆人幫提行李。一行三人結伴坐渡船上老隆。
隔天清早,韜奮、阿舟早已認認真真地化妝。只見韜奮今天穿著一套深藍色嗶嘰西裝,扎著深紅色的領帶,原來的黑框老花鏡換上金邊大太陽鏡,嘴邊也貼了兩撇八字胡,拄著文明杖,真是一副香港大商人的氣派。阿舟今天穿著吊帶牛仔裙、白襯衣,依然扎著兩條羊角辮,辮梢扎著絲綢彩蝶結,一個天真活潑的姑娘打扮。
羅衡一見,便含笑地點點頭,滿意道:“很好,很有氣派,可以上路了。”
于是,阿舟就挽住韜奮的手,一副親昵的父女模樣,款款地走上街路,一直往東江碼頭而來。鄭常提著一個大行李箱,緊緊跟在后面。endprint
六月的碼頭,風清日麗。一早人來人往,熱鬧非凡。哨卡上,四五名國民黨哨兵攔住人群,一個一個地依次嚴查。韜奮他們也排著隊,準備接受檢查。臨近哨口,阿舟眼尖,見有一個當官模樣的,手里拿著一張放大了的照片,那照片的人很像戴著老花鏡的韜公。便輕輕地用手肘碰了碰韜奮,低聲說:“老爹,您看。”韜奮挨近了,一眼就見到了他的照片,正是《萍蹤寄語》里面的照片,不禁心頭一凜,內心說,這可麻煩了。
說話間,已經輪到他們檢查了。
兩個大兵板著臉,瞪著眼,喝道:“把通行證拿出來!”
韜公三人馬上遞上通行證。一個為首的瞇著雙眼仔細地瞧,見沒有破綻。那個當官的拿著照片,對著韜奮上下掃瞄著,“嗯,身高、肥瘦都差不多,就是多了一個八字胡,換了一個太陽鏡,他娘的!”念叨完,便對著哨卡里面高聲道,“報告團長,請你出來一下,有嫌疑犯!”說著,幾個大兵就一把按住韜奮的肩膀。
糟了,這可怎么辦?鄭常見事態急劇變化,一時沒有主張。阿舟急得額頭冒汗,連聲說:“長官,你們認錯人了。他是我親爸,長期在香港經商,要回老隆老家看我祖母的。她八十高齡了,病重在床了。你們行行好吧,他是我老爹……”
“什么人,什么人?”哨站里走出來一個大官模樣的人,邊走邊大聲喝問。
阿舟一見,這長官有些面善,似乎見過面,但又想不起。
“報告團長,您瞧,他很像照片里的要犯鄒韜奮。”
“啊,膽大包天,要瞞天過海!”那團副摘下墨鏡,接過那小官手上的照片,就研究起來。
“哎呀呀,今天這哨卡真是太熱鬧了!”突然,身后一陣爽朗的聲音,“王團長,王團長,您今天親自上哨卡了。”
話音剛落,來人已到了那團副身旁。那團副一瞧,不禁一愣:“啊,原來是羅老板,您老今天也要往老隆去?”
“哪里,哪里,送送客人,送送客人。”羅衡客氣地答道。然后,朝著韜公點點頭,“老泰山從香港過來,回老隆看望老母親。”
原來,韜奮他們一走,羅衡覺得還不放心,近來哨卡加派了許多兵力,怕出變故,就帶著余田隨后跟來。真的就碰上麻煩事了。幸得眼前這個叫王延慶的團副,原來是張光瓊師長的衛隊長,數月來一直在東湖旅店守衛,早已與羅衡混熟了,羅衡時而送給布匹、電器、名貴藥材,時而請他喝酒吃飯,可說已變成“酒肉兄弟”了。據說,張光瓊師長為了獎勵他鞍前馬后、畢恭畢敬地侍候了他三年的功勞,這回就破格提升他為副團長。他新官上任,便肩負重任,被派到碼頭哨卡加強緝查事務。
王延慶好久沒見羅衡了,親熱地拍拍他的肩膀,“老弟,應該應該,老泰山一言九鼎喲,不可兒戲喲。”
“唷,王隊長,您不認識我么?您怎的今天親自來碼頭了!”阿舟這回認出來了,這副團長原來是曾經見過面的張光瓊的衛隊長。
“噯喲,真的是羅太太,羅太太。您今天這么漂亮,我真的一時認不出來呀,別見怪!”
說完,就對身邊的兵士喝道:“還發愣啥的,羅老板的老泰山駕到,還發愣個屁!”
韜奮這時操著香港白話,迭聲道:“謝謝長官關照,謝謝長官關照。”
好險!這場令人捏了把汗的風險就這么化解了。
羅衡帶著余田,一直把他們送上船。臨別時,悄悄叮嚀阿舟道:“阿舟,船上小心,韜公身體還不適,要讓他多喝水,準時吃藥。”
阿舟深情地瞅了羅衡一眼道:“您放心,我會照顧好老爹的。”
汽笛一聲長鳴,羅衡、余田就下船了,揮手與韜奮他們作別。
客船迎著波浪,款款地逆水往老隆而去。
三
韜奮三人逆水行舟,第三天,日色將晚時便到了老隆。
老隆鎮是粵東北的一個古鎮,位于東江邊,是通往粵北韶關、湘南、粵東梅州,以至閩西南的必經之道,水陸交通十分便利。近來,為抓捕中共營救出來的進步文化人和民主人士,國民黨特務軍警已大批涌入老隆。我地下黨組織也把老隆作為這次營救行動的重要轉運點。廖承志、連貫、喬冠華春節前夕已親臨老隆,作了一番布置,同時從香港、韶關、梅州、東江等地派來一批具有對敵斗爭經驗的地下工作者,充當交通員和聯絡員,加強了這個點的力量。布置完畢后,廖承志、喬冠華就先后離開老隆,留下連貫全盤負責這兒的營救工作。
船靠碼頭了,兩位地下交通員已在碼頭等候。他倆見到鄭常,知道“客人”已到,便與鄭常點點頭,一位機警地上前,扶著韜奮,客氣道:“李老板,一路辛苦了。”一位上前接過鄭常的行李,一行人就走出了碼頭。
阿舟見順利到了老隆,自己任務已完成了。便輕聲對韜奮道:“老爹,到家了,我就不遠送了。家里忙,我就坐回頭船回去吧。”
鄭常連忙說:“阿妹,既然來了,就多陪李老板幾天吧。”
韜奮知道惠州那么忙碌,留不住她,“送君千里,必有一別”嘛,就深情道:“小舟,難得你們這十幾天周到照護,我李某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代向羅老板、陳先生他們問好。”說著,眼圈有些潮濕了,摘下眼鏡,掏出手帕,擦了擦。
阿舟也動情地道:“韜公,您身體還虛弱,要多保重。”說完,就與韜奮他們一一握手作別,轉身依依不舍地走向碼頭,坐船回惠州去。
阿舟走后,鄭常不敢怠慢,就把韜奮逕直帶到老隆的秘密聯絡站“義孚行”。
這時,連貫已在“義孚行”等候,一見門口鄭常帶著一位西裝革履的大老板,開初一愣,細看,知道就是韜奮了,便暗暗喝彩道:“很氣派,很氣派,想不到一個大秀才轉眼就變為一個大老板了。”
進門后,韜奮就迭聲叫苦:“哎呀,連大哥,這可苦煞我了。我一輩子穿的是唐裝,這樣打扮,真有些受不了。”說著,就三下兩下解開了領帶,脫下西裝。
“安全到達就好,真急壞了我。”連貫遞上一杯香噴噴的茶水,“一路上還好嗎?”
鄭常就氣憤地道:“好哪里?”便一五一十把惠州那場驚險匯報了。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