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馬特”是誰的炫酷和迷茫

時曉冉

“baby/你媽媽一直說我老土/我就找了村口王師傅燙頭/她就不會再來拆散我倆……”

一首紅遍網絡的神曲《當殺馬特遇上洗剪吹》，讓人們知道了這樣一個群體：留著怪異發型，穿著夸張，佩戴古怪，濃妝艷抹，氣質詭異……微博上流行的“殺馬特”，成為一群來自農村或城鄉結合部的90后青年的代名詞。

“殺馬特”一詞來源于英文smart，意為時尚的、聰明的。但由于文化知識精英的話語壟斷與價值重構，讓這個詞一翻譯成中文，就演變成了反義詞，庸俗地被打上了“腦殘”的標簽。

城市里的“邊緣人”

拿著微薄的薪水，用著山寨手機，身穿從地攤上買來的廉價衣服，改善生活的方式就是在路邊大排檔吃上幾根肉串，再喝一杯便宜的扎啤——小薇就是別人眼中的“殺馬特”。這個剛滿18歲的姑娘跟隨父親從西部來到大城市打工，第一次感受燈紅酒綠的城市，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洋氣”。但置身這樣的城市，卻無法讓小薇高興起來。“土包子”仿佛是自己身上永遠的標簽，也像一道堅實的銅墻鐵壁，讓小薇無法融入城里人的世界。

過年回家，為了打扮時髦一點，小薇特意燙了披肩式的爆炸頭，然后染成了金黃色，又用葡萄紫和栗子色做了挑染，斜斜的長劉海壓住眉毛。可她沒想到，這個自己頗為滿意的發型卻在公交車上被人嗤之以鼻，周圍人嘲諷的眼光像一把尖刀，讓小薇坐立不安。回到家奶奶的一番話，更讓小薇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好好的妮兒，整得跟《西游記》里的小鬼似的。”

從嚴格意義上說，“殺馬特”已經不再是農民了，只是戶籍依然將他們烙印在這個身份之中。在鱗次櫛比、燈紅酒綠的都市中，他們試圖以一種看似潮流的方式融入其中，但城門之后，還有一層厚厚的擋風玻璃在隔絕著他們。與父輩的農民形象相比，他們已經屬于光怪陸離、花枝招展的城里人了。但對于城市人來說，他們永遠透露著一股鄉土氣息，無論多么努力展示，結果都卸不掉骨子里的氣質。農村以異樣的眼光看待他們，城市以譏諷的目光消費他們，自卑、敏感、活在城市邊緣，這就是“殺馬特”的尷尬處境。

“文化貧民”和“第三元”

“殺馬特”多為農村出來的90后，有著鮮明的特征。這些從中學或職業技校畢業的孩子，從學校畢業后直接離家，涌入中小城市或者進入大城市的城鄉結合部。

與父輩不同的是，新生代“農民工”已難以承受高強度的體力活。他們學歷不高，從前把保安、餐廳服務生、理發店洗頭工等作為就業的主要方向。如今，雖有很多人搭上了新興快遞業的順風車，收入也水漲船高，但背景與文化的隔閡，讓他們依舊租住在價格相對低廉的民房或地下室。

“殺馬特”的另類和前衛主要體現在發型、服飾、化妝的驚悚與“雷人”上。比如，像被雷電擊中、根根直立的海膽頭，蓬松如雞窩如草垛的爆炸頭、雞冠頭，還有“狀如某種病毒分子結構”和“反重力學規律”的發型等等，普遍使用大量發蠟，染上各種夸張色彩，處處突破傳統美學規律。發型之外，他們還經常描眼線化濃妝，掛鐵鏈穿體環，奇裝異服，極盡繁復，但都是一水兒的廉價地攤貨。當然，還有一個已成為畫龍點睛的“神器”，即國產山寨手機，在QQ空間里曬大量低像素的自拍照，成為“殺馬特”一族普遍熱衷的時尚。

在這樣一個消費社會，“殺馬特”像一群21世紀的“閏土”，成為審丑狂歡的消費品，同芙蓉姐姐、鳳姐等一樣，成為“神一般的存在”。自認為洋氣的形象，代表著鄉下人對城市光怪陸離的模仿和想象，代表著初入城市一族的重口味審美。

受限的教育背景和經濟收入，殘酷的生存環境及逼仄的發展未來，令“殺馬特”被社會學家看作中國社會的“第三元”。他們被排斥在沒有故鄉的城鄉二元格局之外，沒有能力或沒有意識在文化方面很好地提升自我，成了向城市現代主流文化拷貝受挫而生成的半成品，物質和文化都相對匱乏的“貧民”。

當“殺馬特”遭遇“小清新”

同“殺馬特”完全不同的是，“小清新”帶著淡雅唯美之風存在于同一個世界。他們以接受過大學教育或正在接受大學教育的女生為主。著裝上，熱衷幽幽的清雅色系，無鏡片眼鏡、白色亞麻襯衫和長及腳踝的棉布裙子，“武器”裝備包括LOMO相機、單反、蘋果手機，擅長唯美、逆光、暖色調的各種PS。他們品著星巴克，抱著布娃娃，養著寵物狗，讀著柴靜、劉瑜、村上春樹和安妮寶貝，“你若安好，便是晴天”，“人生若只如初見”被奉為黃金絕句。

從表面上看，“小清新”與“殺馬特”之間是品位與趣味的分層，貌似嬉皮士和雅皮士的差異。其實，這種“重口味”與“高大上”之間的差距，并非僅僅是審美問題，凸顯的卻是文化。當后起之秀“小清新”日益被看作都市青年的主流風尚時，“殺馬特”則迅速跌落至雜草叢生的“次文化區”。

“殺馬特”長期生存于被人忽視的“灰色地帶”，不僅難以得到尊重和重視，甚至還可能面臨被調侃、被嘲諷、被消費的命運。那種“土”被城市排斥，那種“洋”令農村不解，到不了的異鄉和回不去的故鄉把“殺馬特”夾在其中，“迷茫”成了他們異口同聲的共鳴。

且慢嘲諷“殺馬特”

改革開放之后，因社會流動加劇，最早進城且生活得到改善的第一代農民工，在城市落下了腳，卻沒有被真正接納。20年后，他們的孩子進一步向城市靠攏，卻成了不農不城的“殺馬特”。

如果說“屌絲”是城市中受過良好教育的群體對自己的無奈自嘲，那么，“殺馬特”就是所謂的精英對這些90后新生代農民工的無情諷刺。“具有親切的農村非主流和農業重金屬搖滾范兒”，“銷魂照片把人雷得外焦里嫩、人仰馬翻”……當進城的年輕人追求自我審美、努力向城市文明靠攏的時候，城市人卻將他們視為土得掉渣的非主流，將其戲謔得體無完膚。

不可否認，文化與精神的貧瘠，可能導致致命的缺陷。然而，綜觀改革開放30多年我國的城鎮化、現代化進程，你我都須捫心自問：沒有清潔工，哪來純凈水？沒有建筑工人，哪來高樓大廈？沒有洗頭小哥和美容小妹，哪來美肌和靚發？而上數三代，誰又不是出自山村和鄉下。

所以，請且慢嘲諷“殺馬特”。與此同時，靜靜反思一下：這種得不到認同，又看不清未來，卻拼命掙扎著的狀態，曾經是誰的過往與少年。青春的迷茫，豈止存在于“城鄉接合部”……

（摘自《中國青年》2014年第6期）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