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重動物的生活（組詩）

沙克

蝙蝠，幽靈飛巡

身披黑斗篷飛巡

余熱蒸騰的黃昏幽靈飛巡

在蜻蜓和蚊蟲頭上

兩粒炯炯的鼠眼為一夜開幕

嘰嘰叫喚，看不見它翼手扇動

忽忽飛落在屋梁里側

黑墨團，嚼著一秒秒月色

吐出第一次惡夢的尺寸

和我一起吃奶長大

到我肚子里潛伏。幽靈飛巡

快過紙鳶、飛機和鷂鷹

蝙蝠，蝙蝠，我心中的好鬼

四分可怕，六分可親

幽靈飛巡是黑與白的美幻

像老鼠騎在狐背上玩耍

像錯過肉包子的晚餐

不知蝙蝠何時飛出我的屋子

留下一夜顫抖的碎光

歌唱鼴鼠

土豆出芽，鼴鼠打洞出門

鼴鼠不用上班，不向時光投降

他從地道爬過河流

吃鮮活的菜：蚯蚓、蝸牛、昆蟲

主餐是土豆苗和泥土粉

我給他拌一盤色拉

這個小窮鬼，攤開手掌

無視疆土沒有界限

給他海洋和軍艦他都敢要

這家伙不管壽命長短

死活不信這教那教

我給他拌一盤色拉

胡蘿卜、蘋果、黃瓜、動物肌肉

和自制的少許調料

坐在窗口等待他

田野綠透，鼴鼠打洞回來

庫里的食物由土豆當家

歌唱我對鼴鼠不咸不淡的感情

它敢對任何王土下手

歌唱鼴鼠攤開手掌的通吃派頭

蛇

激活一團扭曲的的記事結

讓它舒展，爬行，追擊鳥、鼠

噬咬女人的腳跟讓她懷孕

我做謂語

拎起尾巴，抖散它的骨架

變成草繩拴住一個氏族的中生代

與外姓不結姻緣

我做主語

唆使鷹隼叼起它，摔碎脊椎

讓它進不了洞穴

打它七寸

死于心臟猝停

允許它活得自由

脫下衣服掛在樹枝上

與我一起游泳，不著邊際

遠離冬眠

蚌

過河的腳被劃痛

撈上了一只蚌

放到盛水的碗里

不久吐出舌尖

觸摸它

把舌頭收進殼內

緊閉嘴

形同以葉遮目

再撈上來

用力扳開它的兩片殼

舌根下有一個胞

挑破了露出銀亮的珠

把蚌放回碗

嘴巴再沒合攏：別無可取

幾天后它把水吸干

接受枯死的現實

隨白天鵝散步

富士山被云霧遮去，僅露出腳脖

湖泊，波浪的琴

在山樹林中發出呼呼回響

一只白天鵝在靜游

不在乎水冷

我沿湖邊散步，踩著黑色火山灰

沙沙聲驚飛了白天鵝

一會兒又落入湖中，我快步上前

細看它，發覺它的身后

跟著另外三只白天鵝

排成一行游行，不再怕我靠近

清晨，我隨天鵝散步

一陣馬達聲響，汽艇從對岸駛來

遠遠地停下，朝我這邊打量

它注視著四只白天鵝

其實在注視我，揣摩我的心思

不因為天鵝美，不因為我喜愛美

它為我和天鵝之間

陌生的行走關系擔心

獅子的勇猛所剩無幾

勇猛的殺手活躍在過去時

勇猛的靈感，酷美

勇猛的馳騁廝殺，痛快

勇猛的大志和爪子的力道

踏爛過一路的強勢

被物欲的武器逐出戰場

聲色犬馬在旁，烏云耷拉在肩

娛樂的大陸寵物當道

落得與幾抹慘淡草叢為伍

面對膽小鼠類，欲望所剩無幾

嚇人的勇猛所剩無幾

失望之際，它空空撓動爪子的悲情——

似軟塌塌的蒲棒

當傷害它的可能性出現

它空空撓動爪子

爪尖的余力抵得上劇毒

——可以弄死不帶槍的任何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