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花

曹文軒

一個秋日的黃昏，村前的土路上，蹣跚著走來一位陌生的老婆婆。她拄著一根竹竿，手臂上挽一個瘦瘦的藍花布包袱，很生疏地張望四周。秋秋走上前問她找誰。老婆婆望著秋秋：“我回家來……回家……”秋秋眼睛里充滿疑惑，就轉身跑回家，把七十多歲的奶奶領到了村頭。奶奶盯著老婆婆看了半天，“這……是銀嬌嗎？”“我回家來了……”老婆婆說。“你出去三十多年啦！”“回來啦，不走啦……”這天晚上，秋秋聽奶奶講老婆婆的故事：你銀嬌奶奶這一輩子就做一件事：給人家幫哭。以前誰家辦喪事，總要請人幫哭的……

銀嬌奶奶回來后，出錢請人在小河邊上蓋了一間茅屋住下了。秋秋常到茅屋去玩。在秋秋看來，銀嬌奶奶是一個長長的故事。銀嬌奶奶很喜歡秋秋，她常伸出粗糙的顫抖不已的手來，在秋秋的面頰上撫摸著。有時，銀嬌奶奶的神情會變得很遙遠：“小巧，長得是跟你一個樣子的。她走的時候，比你小一些……”秋秋知道小巧是銀嬌奶奶的女兒。

奶奶曾告訴她：“那時，你銀嬌奶奶幫哭很出名。誰家辦喪事，方圓十里地都有人趕來看她哭。她一身素潔的打扮，領口里塞一塊白手帕，頭發上插朵小藍花。幫哭的人總要插一朵藍花。有一個教小學的先生老來看她哭，每次等她哭完后還會送她回家。后來，你銀嬌奶奶就和他成家了，還生了女兒小巧。等小巧四歲時，銀嬌奶奶決定去江南做工，她想多掙些錢，讓女兒和丈夫過上更好的日子。誰知不久后回來，那位先生喜歡上別的姑娘了。你銀嬌奶奶便帶著小巧走了……”秋秋往銀嬌奶奶的小屋跑得更勤了。要是秋秋幾天不來，銀嬌奶奶就會拄著竹竿，站到路口張望。

九月十三，是小巧的生日。一大早，銀嬌奶奶就坐在河邊。秋秋來了，銀嬌奶奶像是對秋秋說，又像是自言自語：“我不該把她放在別人家就去了江南。她走的時候，才七歲。她準是想我了，跑到河邊上，結果滑倒了……”她的眼睛直勾勾地望著水，仿佛要從那片水里看出一個可愛的小巧來。秋秋看著銀嬌奶奶，心里酸酸的……

一連下了好幾天雨，秋秋也就沒去茅屋。天晴了，秋秋突然問奶奶：“銀嬌奶奶的煙囪怎么沒有冒煙？”奶奶拉著秋秋往小茅屋走去。過了不一會兒工夫，秋秋哭著，從這家走到那家，“銀嬌奶奶死了……”

銀嬌奶奶下葬時，秋秋跟在銀嬌奶奶的棺后，目光呆呆的。人們散去，秋秋卻沒走。秋秋采來一大把小藍花，把它們撒在了銀嬌奶奶的墳頭上。靜靜的田野上，輕輕地回響起一個小女孩幽遠而純凈的哭聲……

天問摘自《中國當代兒童小說名家自選集：藍花》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