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與夠

在造“夠”字時，倉頡為難了，天下什么東西有個夠呢？冥思很久沒有想出來，只好去請教黃帝。黃帝想了想說：“民用五材（金木水火土），再多都不夠，唯有多余的話，半句都嫌多！”倉頡擊節(jié)贊嘆：對，就是這個——夠！

但是對“夠”的程度把握是困難的，什么時候夠了？什么情況下夠了？什么程度才叫夠了？很難有個量化。這個“夠”是英文里的不可數(shù)名詞，掌握靠的是心悟。歐陽修寫《醉翁亭記》時，開始列舉了許多山名，后來一句“環(huán)滁皆山也”囊括了，這五個字就是正好，就夠了。郭沫若寫劇本，有一句“你是個卑鄙無恥的小人”，有人說，這樣情緒表達(dá)不夠，改為“你這個卑鄙無恥的小人”更好，郭氏拜之為一字師。

文章如此，說話也是如此。有個相聲模擬公交上勸架，前面義正詞嚴(yán)大方得體，后面來一句“什么玩意兒”，壞了。這樣的事生活里很多，不只是笑話。一次我勸一個孤僻偏執(zhí)的朋友，前面說得他引為知己，后面加了一句“你這種人也只有我能理解”，結(jié)果給人轟出來了。

文章“過了”或“不夠”，大不了不夠好，沒多大問題，但是話多了半句后果往往大得多，孔融、楊修、禰衡等還因此丟了性命。這樣的事畢竟少，“夠”字造出來，當(dāng)然不僅僅專門用做說話寫文章的。對物質(zhì)攫取的態(tài)度，“夠”更難掌握。

沒人嫌錢多，這是句老實(shí)話。取之有道還好，大不了窮于追逐，忘了生活的樂趣，若是取之無道，那么欲望越來越大，膽子越來越大，往往要犯事。權(quán)位也是，名譽(yù)也是，一上道就高速向前，如果不慎思，很難遽然而驚：可夠了啊？

張良的功勞很大，卻不居功，逐步退隱，名和利還有命都保住了；韓信要求封王，結(jié)果被誅滅三族；范蠡功成身退，并留一書信給大夫文種：“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子何不去？”文種沒走，結(jié)果被害死了。夠的領(lǐng)會與否，關(guān)系到生死。王翦出戰(zhàn)，帶兵六十萬，一路走一路派勤務(wù)兵和始皇帝討價(jià)還價(jià)，要“美田宅甚眾”，一連五次，謀士說：“將軍，是不是太過了？”王翦大笑道，皇帝見我求田問舍貪圖富貴，反而放心我了！看來，夠與不夠，真的是要悟性的。王翦果然無恙，得以壽終正寢。

劉漢流淚了，他應(yīng)該是覺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過了，所有的犯罪都是欲望惹的禍，而欲望的掌控，就在一個“度”，在于對“夠”的理解。什么時候是夠？有詞叫“恰好”“恰巧”“恰恰”，都是“多一點(diǎn)不行，少一點(diǎn)不可”的“夠”。恰是“合心”，合乎心意就好，心滿意足就夠，可是前提是“心”要知足。知足的心來自于對欲望的控制，對人生的理解，所以“恰”字造得好，也不好，因?yàn)樾恼娴碾y以控制啊，要修心，要修行，要修性，才能有一顆知足的心，才能體會那個“夠”。

（編輯 欣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