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是你的瑪蓮娜

李睫

1

看到陸兆年，姜芹的心臟狠狠疼了一下。陸兆年茂密的胡茬在四月朗朗春光下尤顯得滄桑，整個人似乎老了10歲。

他卻并不熱烈，問，你怎么來了？冷冷的語氣，仿佛姜芹是個不受歡迎的不速之客。姜芹不跟他計較，積蓄了三年的想念一股腦洶涌起來，眼圈一紅，固執地牽住他的手，走，回家。

再沒有比“回家”這兩個字更動聽的了吧？都是塵世男女，外面再怎么暄騰，家始終是最令人向往的地方。陸兆年幾乎是被姜芹塞進一輛計程車，然后，連拉帶扯上了樓。

雖然是舊房，但好歹有個窩了。她已經盤算好，要和陸兆年光明正大地領證，這套65平米的蝸居，就是他們的婚房。她興高采烈地說著自己的計劃，諸如要換個大點的床，橫躺豎臥都好，諸如窗簾要換橘色的，橘色性感，適合做愛。

陸兆年粗魯地打斷了她，要結婚你自己結！

猶如一段美妙的昆曲吱吱呀呀拉到高音，弦卻突兀斷了，姜芹猛不丁被一頓呵斥，瞅著陸兆年良久，一頭扎到他懷里哭起來。

她想念他。六年前，因為陸兆年無業游民的身份，家里激烈反對大學畢業的她跟他好，她跟家里決裂，毅然與他私奔。三年前，他蹲了監獄，他不在的夜，床，荒涼得就像沒有邊疆。她摟著他的枕頭夜夜失眠。天，永遠不亮。她一遍遍梳理她們愛情的紋路，仿佛只有這樣，她才有足夠的勇氣抵抗唐舜的進攻。

陸兆年拒絕了姜芹先吃飯的建議，他說，先洗個澡，去去晦氣，別讓你再跟著我倒霉。姜芹莞爾一笑，給他拿拖鞋，放熱水，將嶄新的內衣遞給他。

姜芹鉆進廚房炒菜時，唐舜打來電話說他想見她。姜芹手里鍋鏟飛舞著，回了一個字，忙。然后關掉手機。

每個人都有自己想要的生活，姜芹想要的，不是唐舜的寶馬X5，她要的是陸兆年給她的煙火情濃。

2

姜芹以為，三年了，一千多個日日夜夜，陸兆年想那事肯定都想瘋了。

她在監獄門口等他的時候，腦子里天花亂墜著晚上的情景。她想，他一定會像餓狼一樣將自己撲倒在床上，一定恨不能生吞活剝了她，她甚至想著，這個晚上來幾次才算過癮。想著想著，就旁若無人咯咯笑起來。正好一個男人夾著包埋頭走過她身邊，被她的傻笑嚇了一跳，姜芹聽見他罵了一句，神經病。

姜芹心情超好，所以也不生氣，笑著回了一句，姐就是神經病，你嫉妒？

可是，陸兆年顯然與她生分了，吃完飯，他盯著電視看《愛情是從告白開始的》，沉默地抽煙，一根接一根。還是姜芹先吻上他的唇，并上下其手撩撥他，他才回應起來。可是她明顯感覺得到，他在拒絕她。

愛不愛一個人，可以用嘴巴說，但嘴巴里吐出來的未必是真話，這個時候，性就成了檢驗愛情的唯一真理，因為嘴巴會說謊，身體不會說謊。

她不放棄，熱情洋溢地吻他，深深淺淺。淺淺深深。陸兆年終于生龍活虎起來，他將她橫抱起來，氣喘如牛地走進臥室擲在床上，姜芹把自己像纖細的花枝一樣攤平在床上，任陸兆年將她折成任何形狀。

好，是真的好。三年來，姜芹的身體幾乎陷入冬眠狀態，垂涎她的男人很多，她亦有很多機會可以告別干物女，享受情愛的歡娛。可是她寧愿一直干涸著，也要等陸兆年回來。

她是他的，從她22歲義無反顧跟著他仗劍天涯，她就是他的。

他進監獄，是為了她。她記得那天是她的生日，她早早下了班，和陸兆年在春北路逛了會兒，然后去吃串串香，再然后去酒吧喝酒。沒想到遇上幾個醉鬼，其中一個吐著酒氣去撩姜芹的裙子，姜芹歇斯底里喊起來，陸兆年手里的酒瓶子就架著男人的頭砸了下去。

男人沒死，四級傷殘。陸兆年因故意傷害罪被判三年。

他是愛她的，只有愛一個人，才無所畏懼。

戰事平息，姜芹躺在陸兆年頸窩里吐出一句，我們結婚吧？陸兆年跳下床，站在窗前沉默地點了支煙，良久說，你該找個更好的男人，我，配不上你。

不，不不。姜芹拼命搖頭，將自己緊緊貼住陸兆年油亮的背脊。她知道他自卑，進過監獄，有了污點不說，還沒有一技之長，他拿什么來養活她？沒什么都行，就是不能沒錢。

私奔要的是豪言壯志，生活要的卻是柴米油鹽醬醋茶。

3

唐舜仍然步步緊逼。

他約她，她千方百計推掉，這樣好脾性的男人真是少有，他改了戰術，每天早上準點送來一大束香水百合，新鮮的，怒放。姜芹煩了，喊快遞將百合直接扔到垃圾箱里去。

陸兆年倚著門框冷冷地看著她。那些百合似乎也蒙了冤。

他像換了個人，開始抽很多煙，酗酒，常常喝酒喝到深夜回來，進門就扶著馬桶吐個昏天黑地。

喝醉了，他和她吵架，用很難聽的話罵她。酒醒了，又一遍一遍地道歉，吻著她，說自己該千刀萬剮。

最不靠譜的是，他竟然酒后滋事，又進了局子，半夜里姜芹冒著寒風去做擔保，接他回來。如此反復多次，姜芹累了，她每天像個陀螺一樣在公司里做事，看上司的臉色，做永遠做不完的報表，回家了還要受陸兆年的氣。

是哪里出了錯？她沒想到他們會變成這樣，就像一對刺猬，非要把對方刺得遍身傷痕才善罷甘休。

這天終于與唐舜在電梯里狹路相逢。

唐舜眼睛里癡纏著一把火，火苗在電梯升到16層的時候終于熊熊燃燒起來，剛好電梯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冷不防，姜芹就被唐舜吻住了。

她使勁掙脫，甩手給他一個響亮的耳光，他非但不惱，還笑了，我吃定你了。

她鉆進洗手間重新涂了唇膏，走進辦公室，唐舜若無其事地看著她，然后一把將她拉住，接下來他說的話絕對具有轟炸效應，要么，做我的女朋友，要么，離開。

格子間里齊刷刷射過來無數雙眼睛。大家都拭目以待。

姜芹是誰？他以為她會舔著一張厚臉皮，像那些恨不得鉆進他寶馬X5的女人一樣，興高采烈地接受他的暗示？她只頓了三秒鐘，然后笑笑，開始從容收拾自己的物品，仰著高傲的頭顱走出去，高跟鞋叮叮當當敲打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心里竟前所未有的痛快。

她愿意為自己的愛情買單，愿意，就值得。這一刻，她忽然特別想陸兆年，想告訴他，她現在和他一樣了，不再是小白領，也成了無業游民。他們，平等了。

到家，用鑰匙打開門，姜芹當場石化。臥室里正上演著一出惡俗的男歡女愛的情景劇，看見她，正在陸兆年身下放蕩呻吟的陌生女人發出一聲尖叫，姜芹一句話不說，軟軟靠在門框上，女人怎么走的她都不知道。

她的心，徹底被掏空了。

4

陸兆年失蹤的前一晚，他們做了愛，那是一場天雷與地火的碰撞，同仇敵愾的對峙。床對面的電視里，電影頻道正播放《西西里的美麗傳說》，男主角朱塞佩說，“我一生中愛過許多女人，當我把她們抱緊的時候，她們總是問我，你會記住我嗎？我說：當然會。但我知道，我永遠記得的，是這個從來沒有問過我的女人：瑪蓮娜。”

彼時，姜芹正努力地扭曲著自己的身子，迎合著陸兆年猛烈的撞擊。聽到這句話，她停了下來，問，誰是你的瑪蓮娜，我是不是你的瑪蓮娜？

她想，如果陸兆年說是，那么她就相信他是頭腦發昏犯了錯，面對誘惑哪個男人不會心猿意馬？她想，她會原諒他。

可是誰能想到，陸兆年卻回了一句，誰也不是我的瑪蓮娜！姜芹的心就在那一刻一下子跌到冰點，原來，他是真的不愛她了。

不愛一個人，還可以與她身體癡纏，男人真是可怕。姜芹很絕望。

第二天早上，姜芹被窗簾縫隙里射進來的一縷陽光刺醒，陸兆年不在，他睡過的床單，還散發著余溫。房間里沒有，姜芹披頭散發穿了衣服下樓找，小區門口的包子鋪沒有，豆漿店沒有，哪里都沒有。

陸兆年就像一顆水滴，平地蒸發了，蹤影皆無。

生活就像一出戲，戲里戲外，誰也分不清到底孰對孰錯，絕望到悲哀，姜芹認了命。或者，陸兆年這輩子就不屬于她，所有的所有，不過是她一個人的獨角戲，一廂情愿。

唐舜在這天約她喝酒，她去了。這個男人，賊心不死。他們都喝得有點大，舌頭像被酒精腌過一樣，姜芹聽到唐舜說，我會一直等你。她淚濕了雙眼，覺得自己真是眼睛瞎了，放著好好的唐舜不要，放著好好的少奶奶不當，非要堅守那份窮得把愛情丟了的感情。

她想答應，卻胸口翻涌起來，想吐，沖到洗手間，卻干嘔了半天也吐不出來。

第二天起床，還是惡心。姜芹驚覺這個月例假已經遲了好多天，去醫院，穿白大褂的女醫生冷冷地將早孕報告遞給她，告訴她，你懷孕了。

她坐在醫院的走廊里，想哭又想笑。這是她和陸兆年的孩子，陸兆年拋棄了她，卻給她留下他們的孩子，這，恐是天意吧？

她給唐舜發短信：我懷孕了。她覺得自己對不起唐舜的一番癡情，只是愛情是純粹的，她不能背叛自己的心。晚上9點，唐舜的短信終于回過來：祝福你。

這就好了，有些感情就應該無疾而終。用不著開始，也無所謂結束。

5

七個月后，姜芹挺著大肚子去超市買日用品，結完賬出來，看到一個似曾相識的女人，女人看見她掉頭就走，走了幾步，又猶疑著回來問她，你男人呢？

姜芹疑竇叢生，猛然想起陸兆年那次的越軌事件。女人真誠地解釋道，那次不怪我，是你男人花了300元雇我跟他演的戲，我們沒干那事，真的。

你男人是個好人，他可能有難言之隱。女人說。

姜芹笑了，笑得眼淚都流了下來。心臟忽然像被千萬根針刺過來，撕心裂肺地疼。

她猛然清醒過來，他離開了她，無所畏懼地離開了他愛的她。他不想做她的絆腳石，想讓她過上好日子，沒有誰比他更愛她。

可是，他在哪呢？他在哪呢？他在哪呢？她找不到他。

日子一天天過去，姜芹的肚子也一天天隆得更高，晚上躺在床上，她能隔著肚皮摸到胎兒在踢騰。

她的手機二十四小時開機，她要等待陸兆年回來。她想，他會回來的吧。

她堅信，自己是陸兆年唯一的瑪蓮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