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明佳
摘 要:丁玲的理想主義不同程度地表現在其筆下的各種人物身上。因其作品的寫實性,人物在堅持自身理想主義信念時,往往與現實社會發生沖突。通過對這些人物的具體分析,可以從中感知理想主義者在面對強大現實時所表現出的不同精神狀態,及其在時代洪流中個體的艱難、痛苦抉擇。
關鍵詞:丁玲小說;理想主義;現實;徘徊
中圖分類號:I206.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3-2596(2014)05-0205-02
五四“狂飆突進”運動對于當時的中國文壇和社會都有莫大的影響。丁玲便是在這一時代洪流中投身于文壇,并以自己的獨特方式反映其五四時代精神:對于民族命運的思考、對于現有秩序的反思、對于未來社會的憧憬。跟隨著這種時代精神的發展,讓丁玲的“理想主義”同她復雜的人生經歷融為一體[1],這讓在丁玲文學作品中人物也同樣擁有了理想主義的翅膀,逐步豐滿起來。在這樣的情感基調下,丁玲筆下的人物總是在為了個人理想、個性解放和自我獨立,而頑強地與紛紜復雜的社會現實進行抗爭,從而構成了一個丁玲式的個人理想主義的知識分子群像。這個形象群體大致可分為這樣三種類型:以莎菲(《莎菲女士的日記》)為代表的對完美兩性關系的追求者,以貞貞(《我在霞村的時候》)為代表的在現實社會及家庭困頓語境下的艱難抉擇者,以夢珂(《夢珂》)為代表的出走后無法找到出路者。現代讀者借助于這一個個鮮活人物的內心掙扎和人生抉擇,可更真實、更深刻地去觸摸那已逝去的歲月,感受那一代個性解放先驅者所散發出的熠熠光輝。
一、對于理想兩性關系的追求
西蒙娜·德·波伏娃有一個關于女性的中介產物理論,她認為:“女人的任何經濟、物質、心理命運都是后天形成的,都不能詮釋女人在社會內部的具體形象,而是介于被去勢者和男人之間的。[2]”波伏娃的這一理論充分證明了女人不是天生的,在后來的成長過程中必然會受到社會環境的巨大制約和影響。
丁玲的《莎菲女士的日記》中,莎菲的“后天形成”主要表現為對于愛與性的理想主義追求,而在這一追求過程中同樣遭遇到各種現實因素的掣肘,也充滿了主人公對其遭遇的對抗和反叛。
對于性與愛的完美要求,從中國封建社會開始,就只能是完全屬于男性的話語權與行動權,而這也代表了男性的統治權。女性對于它們的要求,則會被視為蕩婦行為,不僅會受到男性統治者的嚴酷懲罰,也會受到同為女性同胞的唾棄。面對性、愛這樣的敏感問題,同樣作為五四時期的女作家,每個人的看法也表現的大相徑庭。沈從文曾經用自己的語言來闡釋當時的情況:“冰心筆下的愛是母愛,是夫妻之間的愛;馮沅君筆下的愛,是母愛與情愛沖突的愛;而在丁玲筆下的愛,是單純的愛,純潔的愛。”這就證明了,面對性和愛這兩項能夠完美結合在一起的事物,丁玲表現出的是自在、自由的渴望與追求。
比如在《莎菲女士的日記》中,凌吉士剛一出場,莎菲便被這一風度翩翩、氣質不凡的男性迷住了:
他,這生人,我將怎樣去形容他的美呢?足以讓人眼前一亮的臉龐,身軀,嘴唇以及纖軟的頭發,同時他的一舉一動也莫名其妙的抓住你的心。例如,當我禮貌的問他的名字時,他用別人想不到的態度遞過來名片,那嘴角簡直牽動了我的心,我不能告訴別人我就是在用渴望的眼神看著那鮮紅的兩邊的嘴角啊[3]。
在莎菲為他俊朗的外表、不俗的氣質所吸引的同時,她更沒有掩飾對于這一男性的肉體所表達出來的想要親近之感。“性欲的味道在莎菲對凌吉士的迷戀中不斷的擴張。[4]”但這想發與五四運動的精神實質卻背道而馳。在它所產生的煙霧中,我們看到了莎菲這一具有理想主義氣質的人物對于愛與性這一基本兩性關系的追求。
莎菲并沒有如李澤厚所論述的大多數知識分子那樣使用理性取得勝利,“不管是外來的、傳統的,只要一切是以理性的思考作為衡量標桿的,都要有人們的理智來做出判決、選擇以及裁定,這種實用理性才是數千年來中國人適應環境不斷生存和發展的首要精神。[5]”不同的是,她在整個過程中把自己的感受放在了第一位,終于內心,并沒有被強大的現實裹挾。
二、革命理想與家庭現實的沖突
作為追求自己革命理想的典型代表,貞貞在面對著巨大的肉體與心靈折磨時,沒有表現出絲毫的懷疑與否定,然而在面對著相親們的流言蜚語、父母的緘默不語時,她沉默了。
“她那侄女兒你看見了么?聽說病得連鼻子也沒有了,那是給鬼子糟蹋的呀。”
“虧她有臉面回家來,真是她爹劉福生的報應。”
“謠言可多呢,……聽說起碼有一百個男人‘睡過,哼,還做了日本官太太,這種缺德的婆娘,是不該讓她回來的。”
“有人和我我,鬼子送給她的金戒指,她現在還戴著呢。[6]”
關于貞操這一問題,早在五四時期,就已經廣泛的探討,“1918后的兩年間,周作人翻譯的謝野晶子的《貞操倫》成為了《新青年》的發端,發問討論貞操的問題成為了《新青年》近一年的話題。有趣的是,在關于貞操的這組文章中,對“貞操”的含義一直在兩個概念中滑動:首先,‘貞操被看作是封建殘余;‘現代道德的提出也是在經過了很長時間的論證后。[7]”貞操要建立在雙方真實的情感表示基礎上也逐漸被大眾所認同。這些討論只限于上層知識分子,深奧的理論加之傳統價值觀念根深蒂固的影響,使得這一現代、開放的觀點,并沒有被廣大人民所接受,而最終成為眾多歷史遺留問題而被保存下來。自然,到了40年代的解放區,這里的農民接受的文化普遍偏低。在這樣的情況下,就更談不上擁有什么現代意識,這也正是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所要致力解決的“普及與提高”的問題。
面對著20世紀40年代的民族危亡的嚴峻現實,身單力薄的貞貞扛起這面大旗,在革命理想與家庭現實之間做著艱難的選擇。依憑著自身這一特殊的女性性別,貞貞來往與鬼子碉堡與霞村之間,傳遞著珍貴的情報。革命理想的追求,使得她女性意識以及由此而失去的部分個體意識,伴隨著家庭現實的沖突,而被更深的埋藏在心底。貞貞在民族、家庭與國家之間犧牲了自身的女性身份,并以此換來了更加有利的革命形勢。這在當時的具體環境下,值得我們欽佩。但是面對著自身的內心掙扎,我們還是看到了作為一個女性所承載的壓力之大:endprint
這次一路回來,好些人都奇怪的望著我。村里的人各有所想,或親近或逃避。就連家里的人對我也是各有不同,沒有人真正的把我當做以前的我看待,悄悄地看我。其實我沒有變,是他們眼中的我變了吧[8]。
面對家庭、現實的話語壓力,貞貞并沒有妥協,而是十分清醒自己現在所處的境遇,并堅守著革命理想的信念。馮雪峰對貞貞評價很高:“貞貞雖經過了很多事情的侵蝕和洗禮,但是在這個農村長大的女孩身上,正是因為這種傷害,讓你看到了她的光芒,她給人們的希望與力量。[9]”貞貞的精神與身體受到的傷害相比顯得異常高大與純凈。在另一層面,面對著家庭、現實的強大話語,貞貞能夠堅定自身對于革命理想的堅持,也證明了她稱得上“清水似的清”。
三、個人理想主義的幻滅
作為新時代的新女性夢珂,接受了五四新文化的洗禮,但是她已經不愿意再去學校,更不愿意去開工廠,辦學校。對社會底層的工作有鄙夷的態度,認為那些工作異常勞累與辛苦。這樣,她就面臨著自己所接受的新思想無處生根,無法找到自己的理想安身立命場所的尷尬。
夢珂追求的是至善的人,至善的社會。與人與人之間的勾心斗角、爾虞我詐相比,她向往的人際關系是單純、干凈的。但是,面對著娜拉出走以后的生活,她又無法真的走上自己所向往的那條道路:通過自己的雙手,去逐漸實現這些理想。她最終認識到“真正的解放不單單是從地域上的村轉城,也不是從反對封建到追求自由,是把性別奴役逐漸實現的過程。[10]”從那以后,她逐漸沉迷于肉體世界,放棄了對于自由和夢想的追求。
面對著夢珂的沉淪,可以看到:在面對著時代大潮的席卷,任何個體都顯示出無力感與被裹挾感。在這種趨勢的指引下,女性因為自身性別的因素面臨著更多艱難的抉擇。不可否認,夢珂悲劇的造成與其自身的女性身份有著不可分割的關系。追求時代潮流,接受新的思想與文化,對于女性來說,開闊了她們的眼界,使她們能夠主動、自主的擺脫男性壓迫在自身身上的重負。但是另一方面,因為自身女性性別意識的脆弱,是她們所賴以依存的信念有時顯得岌岌可危。愛情、家庭,這些社會屬性對于女性來說有著至關重要的地位。這是她們賴以安身立命的主要場所,一旦位于最底層的這些屬性遭到動搖,那么整棟女性大廈的穩固就顯得力不從心。夢珂正是這樣的情況。面對愛情時,她遭遇了所謂現代新男性的戲弄,自尊心遭到極大打擊。而“在‘戀愛—婚姻……愛情在這一關系體系中,本能的讓人重新樹立信心,超越自己的自閉、多慮和狹隘。[11]”夢珂在受到愛情的挫折后,失去了女性的自我意識和存在感。在夢珂出走后,她自身曾有的對于理想主義的堅持與追求,只能被拋擲于身后。
四、結語
丁玲的同鄉好友沈從文曾經這樣生動描述:“《夢珂》初稿已經定型的時候,在寫字桌上你常可以看到幾頁紙,間或為熟人見到了,打量拿到手中看看,同時問問這是誰的文章時,照例這女作家一句不說,臉兒紅紅的,輕輕地喊著‘唉,唉,這可不行!就把那兒幾張草稿搶去藏在她自己那個裝點信件一類的抽屜里面去了。若是好奇一點,無意地問著,‘這莫非是想作第二個冰心的人寫的?那一面一定好說,‘沒有的事。文章自然是你們男子做的事,女人那里有分。謙遜的言語里有小小的鋒芒存在,這個話是有趣的。[12]”創作之初的丁玲,就已經敏銳意識到自身女性的獨特社會身份,并將這一細膩感受表現于作品之中。在與丁玲持有相同理想主義的人物那里,我們感受到了在面對強大現實時,理想主義者所要安身立命的不易,以及對于自身信念執著堅持的美好品格。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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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徐姜黎梅)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