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舍
十二月的一個星期天,是個難得的好天氣,陽光像匹金閃閃的緞子,耀動在戈壁灘的上空。
早上九點,新湖鎮456團的百十來位上海知青陸陸續續聚集在團部的籃球場上。他們大多數從各個連隊趕來,有的步行,有的騎自行車,有的開著連隊的四輪拖拉機。神情各不一樣,有人眉頭緊蹙,有人興奮地壓著嗓門兒說話,有的人,則靠在生銹的籃球架上,以一副瞧好事的戲謔姿勢一言不發地抽著煙。打字員肖婷也是上海知青,但是因為她是團部指導員魯一民的妻子,所以,盡管她想回上海的心情和別人一樣迫切,卻不敢大張旗鼓地擠進人群,參與那些大聲議論者的議論。她悄聲站在人群的最外圍,左右尋顧一番,才和幾位坐在四輪拖拉機上的男知青打了招呼。
雖然沒有參加旁人的議論,肖婷的耳朵卻在四處搜尋著她想聽見的聲音。
“那種形勢下想不來都不行!”一個大嗓門兒的女知青嘰嘰呱呱地說著,“街道阿姨天天來做工作,說什么坐在沙發上怎么干革命!里弄里每天都鬧哄哄的,每個區的體育館里都有幾千人在聽報告;聽完報告大家都搶著報名!我哪能不走!當時我和我弟弟都沒有工作,家里出身不好,一家總是要走一個的,誰讓我是老大。那些之前來的人,楊浦區一個叫什么英的女知青回上海作報告,她原先和我一樣出身不好,去了新疆一年,已經成了五好工人。報告會上,她講新疆是個好地方,經過勞動鍛練,她的思想結實了,身體也結實了,一年多長了十幾斤肉,再不是資產階級的嬌小姐,不僅看到了國家的遼闊,也感受到了首長和新疆人民的關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