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霞
母親的愛情
王海霞
一
父親從病床上坐起來,穿著嶄新的衣服,笑瞇瞇地說,我走啦,別惦記我。然后他輕快地跳下床,飄忽著兩條長腿奔向病房外一輛吉普車,興高采烈地打開后門上去了,又從車窗里伸出一只手沖我們潦草地揮了揮,就倏地一下沒影了。
父親從來不穿新衣服,也很少笑,連微笑也很少。而且,哪里來的小吉普呢?
我一激靈,睜開眼,才知道是個夢。這夢真詭異。秋蟲咯咯吱吱面無表情的鳴聲在窗外起勁兒地此起彼伏,宿舍里冷清清的,我一個人翻來覆去,再也睡不著。這真是,漸一番風,一番雨,一番涼,聞砧聲密,蛩聲細,漏聲長。
天一亮我就登上開往市里的公共汽車。父親在市中心醫院已經住了二十多天了,這夢真詭異。到醫院時,父親安靜地躺在病床上,裹著醫院發暗的白被子,正閉目昏睡,仿佛一枚枯敗的樹葉,飄落在這張發暗的病床上,等著風把他吹走。我沒打攪他,趔趄地倒在臨時支起的鋼絲床上。連日的失眠,長途的奔波,我幾乎要眩暈過去。
我姐說,別躺著了,省得咱娘看見你又吵。又悄悄說,夜里就開始痛了,痛了半夜沒睡,今兒早起才好了,睡踏實了。

這時母親尖厲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躺!躺!你一天也伺候不了病人,還要來這里當奶奶啊!”
姐姐趕緊把我推了出去,接過母親手里的空啤酒瓶說,娘你拿個瓶子做什么?母親另一只手里團著一團面,說:“你爹好幾天不吃飯,今兒早起說想吃我做的手搟面。這旮旯地兒,咋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