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榮書



最偉大的冒險不是死亡,而是活著。
——舍伍德·安德森
祖母是這個家族中活得最年長的一位。她生于1913年。1913對我們來說顯得太過遙遠,1913年之前的時間更是漫長得無可追溯。祖父比祖母小三歲。作為某種參照,祖母應(yīng)是這個家族最早的源頭。時間順流而下,至如今,我祖母這條魚,已繁衍出一個龐大的族群。
只是時間之水將她擱淺在人間這塊岸灘之上。她最初的親人,已漂游到很遠的天上去了。時間之水依舊以不舍晝夜的姿勢流走。她身后的人,也前赴后繼涌流過來。從少年,至壯年;從壯年,成老年,然后沉潛在河流底部,順流而去……只有她,在人間,眼睜睜看著。
我祖父個子很高,生一雙大腳,鴨蹼似的。天生的一雙羅圈腿,走起路來一扭一擺。從我姑姑和我叔叔走路的姿勢,能看到他老人家的影子。他脾氣暴躁。早年任過生產(chǎn)隊長。看到偷懶或做活路四不像的人,便揮舞手中杈子,不分輕重打下去。杈子分木杈子和糞杈子兩種。木杈子柳枝做成,他用木杈子打人。糞杈子是鐵質(zhì)的,戳上去后果嚴重。他雖魯莽,也知輕重。橫掃著拍在人屁股上,也傷不到皮肉。別人便送他個“大杈子”的綽號。嘗過他淫威的,不排除祖母、父親和我的姑姑們。
我祖父始終對1978年的聯(lián)產(chǎn)承包責任制耿耿于懷。他雖切身體會到分田到戶的實惠,卻始終對人民公社抱有幻想。他的幻想是對他粗暴而專制的生產(chǎn)隊長職位的一種懷念。人們分到土地,原本偷懶不出工的人,披星戴月忙碌在自己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