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德平等
摘 要: 二元經濟是農村金融的基本前提假設、主要經濟環境和根本約束條件,農村金融是城市經濟與農村經濟的重要媒介,這些決定了二元經濟與農村金融存在必然聯系。“結構視角”的農村金融觀認為,在實現城鄉經濟一體化發展、“四化同步”的關鍵歷史時期,我們不能簡單否定農村金融抑制現象,應充分發揮農村金融的宏觀、中觀、微觀三大功能,不能在農村金融領域以商業化為單一模式推進改革,應積極推進農村正式與非正式金融的優勢互補。
關鍵詞: 農村金融;二元經濟;結構視角
中圖分類號: F830.34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1000176X(2014)03010107
一、問題的提出
視角即人們認識客觀事物的基本立場和觀點。如果說認識要解決的基本問題是客觀事物可知否、如何知和為何知,那么視角則與如何知直接相關。恰當科學的視角,是認識內部邏輯以及邏輯推論與經驗事實實現一致的前提,能夠促進主觀與客觀、理論和實踐、知和行具體歷史的統一。改革開放后,伴隨二元經濟轉換和市場經濟轉型,我國逐步形成政策金融、合作金融、商業金融與其他類型金融“四元”并立的農村金融體系。但農村金融體系的“構建”并未導致農村金融發展的“深化”,農村金融領域存在著由“虹吸”效應導致的農村資金大量外流、由“收縮”效應導致的農村融資大幅萎縮、由“補缺”效應導致非正式金融禁而不止的“農村金融脫農化”、“農村金融非農化”現象。
關于農村金融體系與農村金融發展相悖離現象,理論界與實務界進行了廣泛深入研究,但大部分從剖析農村金融需求、農村金融供給入手,局限在機構設置、功能發揮、模式構建和體制完善等制度層面進行研究,較少觸及決定這一系列制度的經濟基礎的研究,較少觸及影響這一系列制度的視角、范式的反思,因此往往收效甚微。筆者認為,農村金融體系與農村金融發展的“悖論”,實質是農村金融研究及決策與農村金融環境及條件、農村金融認識與農村金融實踐相脫節的表現,對此進行視角、范式等觀念層面的反思與重構,才是解決問題的根本途徑。 只有這樣,才能實現農村金融的“知行合一”。
本文旨在對農村金融的視角進行反思與轉換,以試圖從觀念層面對農村金融體系與農村金融發展的“悖論”進行反思與分析。文章突破就農村金融機構本身談農村金融、就農村經濟增長或農戶需求談農村金融的傳統“機構視角”、“微觀視角”,將二元經濟作為農村金融的內生變量,構建農村金融新的“結構視角”,就二元經濟轉換談農村金融。 本文安排如下:第一部分提出問題;第二部分探討構建結構視角的必要性與客觀性;第三部分對國內外相關文獻進行首次系統回顧梳理;第四部分結合我國二元經濟轉換,對結構視角下農村金融發展的幾個重大問題進行分析,得出不同于傳統視角的觀點結論;第五部分就下一步研究方向、研究重點進行展望。
二、農村金融問題分析的視角
筆者認為,長期以來在我國農村金融理論與實務界占主導地位的有兩大視角,分別是機構視角和微觀視角。這兩大視角產生于一定歷史時期,有其合理性但亦有其缺陷。為此,筆者提出第三種分析視角——結構視角。
1.機構視角
所謂機構視角,是指站在農村金融機構本身角度研究農村金融理論與制度安排的一種立場和觀點。機構視角認為,農村金融機構存在供給不足、機制落后、績效不高等問題,有必要對比理想的農村金融機構標準進行農村金融的機構網點擴張、微觀效率提升和體制機制重建,以通過滿足農村金融需求來促進農村經濟增長。
機構視角的農村金融改革主要表現為:一是職能范圍調整,主要是新設農業發展銀行及業務范圍調整。二是體制機制重建,主要是農村信用社進行股份制、股份合作制和完善合作制改革,中國農業銀行股改上市,郵政儲蓄銀行成立并商業化。三是管理體制改革,主要是農村信用合作社先后由中國農業銀行管理、由中國人民銀行托管、交由地方政府負責、組建縣聯社和省聯社。
機構視角的農村金融改革雖然一定程度擴充了農村金融機構網點覆蓋面、增加了農村金融供給、促進了農村金融機構財務狀況好轉和可持續能力提升,但是存在明顯缺陷:一是忽視外部環境對農村金融的真正需求。一方面,它不是從外部環境對農村金融的需求而是站在農村金融機構自身看待農村金融功能,使得農村金融與農村、農民、農業的匹配性、關聯性不強;另一方面,強調對既有機構進行改革,而忽視需求分析,也自然使其忽視對農村金融系統外部環境的宏觀把握以及視野的寬度拓展,使其無法科學認識我國農村金融外部經濟環境的本質特征。二是忽視二元經濟結構對農村金融的約束。改革開放后我國進入二元經濟轉換與市場經濟轉型交匯期。在市場經濟轉型背景下,機構視角強調農村金融機構產權明晰、治理結構完善、歷史包袱減輕等問題的解決,并逐步以商業化為取向推進農村金融改革,雖取得明顯成效。但商業化取向的改革,嚴重忽視了二元經濟結構在我國的長期客觀存在,在資本逐利性下,隨著農村金融體系不斷“健全”,農村金融資源卻持續“外流”。據統計,以1993年12月《國務院關于金融體制改革的決定》頒布為標志,一系列商業化改革啟動后,1994—2009年農業貸款占總貸款比平均值為5.06%,比1978—1993年平均值6.96%下降近兩個百分點,這意味著大量農村金融資源外流。
2.微觀視角
所謂微觀視角,是指站在農村經濟增長或者農戶需求角度研究農村金融理論和制度安排的一種立場和觀點。微觀視角認為,農村金融應從農村經濟增長或者是農戶對農村金融的現實需求出發,在考察農村金融系統與外部經濟環境之間功能耦合關系基礎上把握農村金融功能,并據此安排農村金融機構與業務。
微觀視角的農村金融改革,按照需求主導的微觀功能路徑推進,表現為:一是強調資金支持農村。2006年中國銀監會調整放寬農村地區銀行業金融機構準入政策;2008年中央一號文件提出擴大和創新抵押擔保機制,當年中國銀監會允許設立“只貸不存”小額貸款公司; 2009年中央一號文件提出鼓勵縣域內銀行業金融機構新吸收存款主要用于當地發放貸款等。二是強調農村金融需求。2005年中央一號文件提出要針對農村金融需求特點加快構建農村金融體系,并探索建立更加貼切農民和農村需要的小額信貸組織。
微觀視角的農村金融改革,強調需求導向,關注農村金融功能,一定意義上講,正確回答了農村金融供給與需求的關系問題,使農村金融改革的邏輯起點回到正確原點,有效解決了農村金融改革的目標問題,一定程度緩解了農村金融非農、脫農問題,但存在農村金融功能定位過窄,即強調微觀功能,忽視宏觀、中觀功能的缺陷。
總之,上述兩類視角的共同缺陷在于將二元經濟——我國經濟最本質的特征——作為農村金融的外生變量,從而導致農村金融的理論前提假設、外部環境把握、基本約束條件與經濟現實不完全吻合,導致了農村金融難以做到“知行合一”。因此,農村金融亟需進行視角轉換。
3.結構視角
眾所周知,發展中國家經濟最本質的特征即經濟結構二元性,實現二元經濟轉換是事關全局的歷史任務。而二元經濟轉換的實質就是工農業之間或城鄉之間的資源轉移,并歸根結底會以資金形態表現出來。作為資金動員、轉移、配置的重要中介,農村金融和城市金融一體化內生決定于二元經濟轉換過程,而且農村金融還是一個與二元經濟轉換相伴相生的特有經濟范疇。因此,可以說,農村金融與二元經濟具有本質必然聯系,構建結構視角是農村金融的題中應有之義。
首先,二元經濟是農村金融的基本前提假設。前已說明,傳統一元經濟、現代一元經濟都沒有真正意義上的農村金融,農村金融是一個存在于二元經濟過程的歷史范疇。二元經濟轉換不同發展階段、戰略安排下的資本形成、勞動力轉移、技術進步、部門之間不平衡增長等決定了農村金融的產生、發展、消亡以及功能內涵。反之,農村金融以其廣泛、強大、持續的資金動員、轉移、配置功能,對工農兩部門或城鄉之間的資金動員、資本配置及其背后的生產要素流動產生重要影響,從而對二元經濟轉換產生顯著的促進或延緩作用。
其次,二元經濟是農村金融的主要經濟環境。按照金融功能觀和金融生態論,農村金融是一個特殊的金融生態系統,其中,外部生態系統提供農村金融投融資主體的活動范圍、服務對象和經濟、法律、信用、市場、制度環境,決定影響后者的運行機制、生存狀態;反之,農村金融投融資主體通過實現農村金融的一系列功能反作用于外部生態系統。而就農村金融外部生態系統而言,經濟結構二元性及其轉換顯然是其本質特征、矛盾的主要方面。按照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的原理,經濟結構二元性及其轉換決定了農村金融的基本功能、活動范圍、服務對象等。
最后,二元經濟是農村金融的根本約束條件。農村金融雖與城市金融一體化內生于二元經濟轉換過程之中,但只要二元經濟轉換仍未完成、農業與非農業部門勞動生產率存在差距、農村勞動力還未完全轉移出去,那么農業部門將會持續向非農業部門提供資本積累和資金支持、農村金融資源將會持續向城市流動。因此,可以說二元經濟是農村金融的一個根本約束條件。因此,可以說,城鄉二元經濟結構的存在是中國的基本體制矛盾和約束條件,這決定了農村金融的特殊性,因此,必須根據這一矛盾和條件來研究安排農村金融改革。
總之,機構視角往往從農村金融本身談農村金融,微觀視角則是局限農戶、農村經濟增長層面談農村金融,而新視角則“跳出農業談農業”,把農村金融放在發展中的經濟社會系統長河中去研究,放在中國經濟的最本質運動中去把握,是對機構視角、微觀視角的一次“揚棄”。
三、研究進展
構建農村金融的二元經濟結構視角以及探討二元經濟結構視角下的農村金融發展,基礎在于農村金融與二元經濟之間存在本質必然關系,實質就是揭示農村金融與二元經濟之間存在的本質必然關系。但是,迄今為止無論是國內還是國外關于農村金融與二元經濟關系的研究都還不夠,暫未見專門系統研究。深刻認識二者關系,有必要對相關文獻進行系統梳理。
(一)國外研究現狀
Gurley和Shaw通過建立一種由初始向高級、從簡單到復雜逐步演進的金融發展模型,以此證明經濟發展階段越高,金融的作用越強[1]。Patrick提出了金融發展需求追隨型和供給領先型模式,并認為經濟發展初期供給領先型處于主導地位,而隨著經濟發展,需求追隨型金融逐漸居于主導地位[2]。直接探討金融與二元經濟關系的經濟學家是Mckinnon。他認為,發展中國家經濟存在“被分割性”,在分割經濟中金融市場也是分割甚至是缺失的,其所實行的金融抑制政策使一些獨占許可證的進出口業、高度受保護的制造業、大型跨國公司甚至政府機構享有能夠獲得銀行放款的特權,而農業等很難獲得銀行放款,從而束縛了經濟發展,限制了資本積累,導致了二元經濟結構形成,因此應當推行金融自由化改革,消除金融抑制[3]。西班牙經濟學家Galbis建立了一個兩部門金融中介模型理論,認為在社會資源一定的條件下,改進金融中介儲蓄和投資的配置機制,使社會資源由生產效率低的部門(可視為農業部門)轉向生產效率高的部門(可視為工業部門)可加速整個經濟的增長和發展[4]。Greenwood和Smith認為在經濟發展初期,人均收入和人均財富很低,由于缺乏對金融服務的需求,金融服務供給無從產生;經濟發展到一定階段以后,一部分先富裕起來的人由于其收入和財富達到臨界值,金融機構和金融市場就建立起來,而后隨著經濟的進一步發展,金融機構和金融市場不斷發展[5]。
(二)國內研究現狀
1.二元經濟轉換決定農村金融發展
陳錫文認為造成農村獲得信貸資金困難、農村金融服務不足的深層原因在于二元經濟結構[6]。溫鐵軍認為城鄉二元經濟結構是中國的基本體制矛盾和約束條件,這決定了農村金融的特殊性[7]。溫濤等認為經濟二元性使得金融深化和金融抑制同時存在于我國金融發展過程,即以農村金融抑制為代價達到城市金融深化目的[8]。曾康霖認為二元經濟結構是我國城市金融和農村金融二元金融并存格局的主要原因[9]。除了這些整體抽象探討外,一些學者還結合二元經濟轉換的不同階段就二元經濟對農村金融的制約影響作用進行了研究。
(1)傳統一元經濟階段
傳統一元經濟是二元經濟轉換的起點與初始條件,探討傳統一元經濟與農村金融的關系,對理解二元經濟與農村金融關系具有重要意義。傳統一元經濟決定了小農的行為模式、金融需求,小農命題不同,對農村金融的理解安排也不同。其中,“理性小農”命題認為,傳統農戶相當于資本主義市場經濟中的企業單位,改造傳統農業的出路在于激勵農民為追求利潤而創新的行為。基于這一命題,可以認為或者與傳統農戶相適應的農貸制度是富于理性的,或者只需要將現代商業性金融體系直接延伸到傳統農業經濟就可以了。相反,“道義小農”命題認為,小農經濟堅守的是安全第一的原則,具有強烈生存取向的農民寧可選擇避免經濟災難,也不會冒險追求平均收益的最大化?;谶@一命題,可以認為傳統農戶只可能存在為了生存與安全需要的被迫借貸,而不存在為了促進生產的投資與借貸,因此應提供以求助為中心的農業政策性金融制度。
(2)一元經濟向二元經濟轉換初期階段
傳統一元經濟向二元經濟轉換必須打破“低水平陷阱”、推動工業化,與之相適應農村金融是作為動員農村資金剩余實現向工業部門配置的重要手段。林毅夫從建國后國家實行優先發展重工業為目標的“趕超戰略”出發,認為資本稀缺決定了金融資源配置偏向城市重工業,農村金融只是動員農村儲蓄向城市提供工業化資金的一個渠道[10]。陳軍和曹遠征從金融體系目標函數為資本積累最大化出發,認為工業化戰略決定了金融體系的目標函數是資本積累最大化,而在資金十分稀缺、分散存在于經濟體系之中、金融市場并不完善等約束條件下,農業和農村部門必然成為重要的輸血基地[11]。周立從政府與市場、中央與地方關系角度入手,分析了中國農村金融向工業化、城市化配置資源及方便政府控制而并非為解決農村融資困境的形成邏輯[12]。王曙光則提出“制度變遷成本分擔假設”,認為實際承擔發展中國家早期的工業化以及后來經濟轉軌國家制度變遷成本的金融主體是農村金融部門[13]。
(3)改革開放以來經濟轉軌階段
改革開放后,我國進入二元經濟轉換與市場經濟轉軌的交匯期。一方面,農村融資大幅萎縮、農村資金大量外流;另一方面,正式金融與非正式金融曾一度并存,后非正式金融又禁而不止。張杰認為,在經濟轉軌期財政配置資源功能弱化,為保證國有經濟產出在國民生產總值中相對比重的緩慢下降,國家必然從農村汲取大量金融剩余支持國有經濟[14]。這與Mckinnon關于在中國改革開始的關鍵時期占總人口3/4以上的中國農民以凈貸款人的身份為其他經濟部門貢獻了金融剩余的觀點是一致的。眾所周知,為滿足改革開放后資本密集型大型重工業企業、國有企業改革資金的剛性需要,形成信貸資源配置向城市、國有企業集中的現象。關于后者,很多學者認為正式金融與非正式金融共存與二元經濟格局相關聯,二元經濟導致了二元金融。
(4)二元經濟向一元經濟轉換階段
由二元經濟向現代一元經濟轉換是發展中國家的重要轉折點,與之相應,農村金融制度也應相應調整變化。蔡昉提出隨著人均收入提高、農業產值和勞動力比重下降、農民人數減少,城市居民農產品消費比重降低、社會進入多數人支持少數人的“工業反哺農業、城市支持農業”階段,二元經濟結構特征逐漸消除。與之相適應,應當形成金融資源從非農產業和城市向農業和農村流動的機制和渠道,保證對農業的反哺和對農村的支持落到實處,因此,應按反哺農業、支持農村的原則重新塑造金融體制[15]。
(5)現代一元經濟階段
現代一元經濟下,農村金融與城市金融融為一體,城鄉經濟發展以較快速度趨同是金融發展二元性消除的前提條件,武翠芳認為隨著二元經濟結構強度減弱,農村資金外流速度和數量將會減緩,而二元經濟向一元經濟轉換是解決農村資金外流的根本之道[16]。
2.農村金融反作用二元經濟
(1)農村金融抑制對二元經濟轉換的作用
長期以來,發展中國家實行農村金融抑制政策,關于其對二元經濟轉換的作用很多人進行了討論。周振等認為農業部門金融剩余轉移越強、非農部門資本存量越多,這雖然能促進二元經濟總產出的增加,但受金融資源流動性效應影響,又強化了二元經濟結構[17]。一部分人認為評價農村金融抑制是否阻礙了二元經濟轉換,必須進行具體分析。王少國認為金融發展在二元經濟轉換的第一階段主要應發揮二元強化效應,即應動員盡可能多的農業經濟剩余和非農業部門儲蓄,投入到收益率高的非農業部門中,推動非農業部門快速發展,以促進二元對比系數降低,打破傳統一元農業經濟結構[18]。
(2)農村金融發展對二元經濟轉換的作用
從其他國家成功經驗來看,日本注意通過金融制度完善和金融市場發展,促使金融資源在農業和非農業部門之間合理流動,在較短時間內完成二元經濟結構轉換的觀點是一致的。周振等認為應在轉移農業金融剩余、增加非農資本存量同時,以更大的資本比例投入到農業部門,以削弱二元經濟剛性。此外,國內一些學者還對農村金融與二元經濟關系進行了實證分析。
四、基于結構視角分析農村金融
通過梳理,我們看到國內外一些學者已對農村金融與二元經濟關系進行了研究,一些人還站在結構視角結合二元經濟轉換,對農村金融的產生、發展、消亡規律以及農村金融的功能作用進行了探討,具有重要啟發意義。但整個研究還處在間接提及多、系統研究少,定性分析多、定量分析少,抽象分析多、具體分析少的階段,還需進一步深化。在前人研究基礎上,我們擬基于“結構視角”,結合我國二元經濟轉換進程,對農村金融發展問題作一分析。筆者認為,這是對農村金融與二元經濟關系進一步深入認識的關鍵所在,也是具有現實意義的重要一環。
(一)不能簡單否定農村金融抑制現象
長期以來,發展中國家普遍實行農村金融抑制政策,對這一現象進行客觀科學認識,不僅關系到歷史現象評價,而且與農村金融改革直接相關。我們認為,對農村金融抑制現象不能僅站在農業一部門立場籠統抽象評價,持簡單否定態度,必須結合二元經濟轉換具體階段進行歷史評價。
在二元經濟轉換第一階段,經濟發展的任務主要在于擺脫“貧困陷阱”,打破“低水平均衡”,正如青木昌彥所指出:“任何欠發達國家都必須依靠從傳統農業部門抽取資源,啟動其工業積累……部門間資源轉移將一直持續到工業部門能夠自己融通投資資金實現增長為止?!盵19]在這個“農業支持工業、為工業提供積累是帶有普遍性的趨向”的階段,農村金融的功能主要在于動員農業經濟剩余,推動非農業部門快速發展,促進傳統農業和現代非農業并存的二元經濟結構盡快形成,并在此基礎上推動工業現代化帶動農業現代化。在這一過程中,農村金融抑制如果沒有以農業部門發展停滯甚至下降為代價而促進了二元經濟結構形成、演進,那么我們可以認為它促進而不是阻礙了二元經濟轉換。
進一步分析,農村金融抑制評價問題實質是農村金融如何合理協調其農業功能與工業功能的問題。在金融資源有限背景下,由傳統一元經濟向二元經濟再向現代一元經濟轉換中,與經濟發展的不平衡、兩部門平均收益率不同相關,金融資源始終存在兩部門之間的不平衡配置或者說爭奪問題。在這一背景下,農村金融天然涉及兩個部門之間的資金動員與配置問題,必然具有支持農業和工業的功能,并且必然經歷一個由支持工業為主、支持農業為輔到支持農業為主、支持工業為輔的過程。片面強調農業功能,將可能使工業部門發展缺乏原始積累或資金投入,延緩工業化進程和整體經濟增長;片面強調工業功能,將導致農村金融資源過度抽取,限制農業發展,降低農村消費能力,拖住工業化步伐。因此,發展中國家一定要按照統籌城鄉發展的要求,結合二元經濟轉換的階段性需要,通過農村金融及其與城市金融的配合協調,努力實現農業與工業部門之間金融資源的合理配置,促進兩部門發展良性互動。
(二)農村金融功能是宏觀、中觀、微觀三大功能的統一
堅持需求導向,把握金融功能,是農村金融體系構建的首要前提。結構視角將決定農村金融需求的外部生態系統由農戶、農村經濟增長擴展到二元經濟,不僅符合經濟現實,而且給我們科學全面認識農村金融功能提供了可能。
結構視角告訴我們,在我國當前的城鄉一體化建設期,農村金融除具有清算和支付結算、促進資本積累、提供價格信息、在時間和空間上轉移經濟資源、解決激勵、管理風險等微觀功能外,還具有滿足產業化龍頭企業發展,“公司+農戶”模式推廣,農產品儲藏、保鮮、運輸、分割、精深加工、批發零售鏈條整合延伸等需要的中觀功能;以及滿足傳統農業現代化改造、農業結構調整、農村勞動力培訓轉移、農村基礎設施改善等需要的宏觀功能。因此,我們既要加快與農村微觀金融功能相匹配的農村信用社、農村微型金融改革,合理引導農村非正式金融發展;又要通過出臺類似美國《社區再投資法》等法規,約束與農村中觀功能基本一致的農村商業性金融向農業投資;還要高度重視與農村宏觀金融功能基本耦合的農業政策性銀行改革,充分合理發揮其功能作用。
(3)農村金融不能完全商業化
在二元經濟轉換與市場經濟轉型交匯期,農村金融改革是否商業化問題是理論與實務界爭議很大的問題。一方面有人主張實行農村金融商業化改革;另一方面有人則認為商業化將導致農村金融資源大量流出,出現嚴重市場失靈現象,使農村金融改革遠離初衷。
筆者認為,農村金融是否商業化必須結合二元經濟轉換過程進行分析。在傳統一元經濟向二元經濟轉換的起步階段,金融資源的有限性、農業支持工業的戰略選擇等因素,決定了農村金融運行常常以政府為主導,從而保證上述戰略實施;在起步階段完成至劉易斯拐點到來之前,一個社會逐漸進入工業化中期階段,農村經濟獲得一定程度發展,農村金融此時應逐步推進市場化改革,同時政府還必須保留適當的干預;當劉易斯拐點到來之后,則應推進以市場為主導的內生式、成長型農村金融改革。換句話說,隨著二元經濟轉換,農村金融將經歷一個從金融抑制—金融約束—金融自由化的過程。當前,在二元經濟約束、工農兩部門比較生產率差異仍然客觀存在背景下,按照城市金融改革模式,如果單純強調農村金融商業化,固然可以提高農村金融的可持續能力,不僅難以達到資金回流農村的主觀愿望,只會使這一流動加劇、加速,最終難以實現農村金融改革自身性價值與工具性價值的統一,難以實現農村金融福利、覆蓋面與可持續性的統一,使改革遠離初衷。因此,我們必須根據城鄉二元經濟結構這一矛盾和條件來研究安排農村金融改革,不可簡單商業化。
(三)農村正式與非正式金融應優勢互補
發展中國家農村金融普遍存在正式金融與非正式金融的“分割”與“共存”現象。一方面,正式金融以其規模、機制等優勢可能會排斥非正式金融的生存,非正式金融則可能因其信息、成本等優勢而占領一部分正式金融的服務領地。另一方面,正式金融將給非正式金融的運作發揮一定的示范作用,非正式金融又會在正式金融供給不足時發揮一定的彌補作用。
結構視角認為,一方面內生于傳統農業的非正式金融具有成本、擔保等優勢,與傳統農村、傳統農戶相藕合,如果二元經濟轉換沒有完成、傳統農業依然一定范圍存在,那么它就有客觀存在的必然性;另一方面,在傳統農業向現代農業提升、農村勞動力向城市轉移過程中,建立在地緣、血緣關系之上的社會信用資本將會漸減少,而非正式金融因其交易對象、信貸規模、交易范圍的有限性及金融監管的復雜性,將使得其既不足以滿足“交易范圍擴大”后農村微觀金融需求,又難以滿足農業現代化提升、傳統農業改造等農村宏觀金融需求。為此,在整個二元經濟的轉換階段,我們應當在發展正式金融的同時,在堅持有效監管、風險可控前提下給予非正式金融適當的承認和扶持,以形成二者之間優勢互補局面。
五、研究展望
黨的十八大報告指出,要 “加快完善城鄉一體化體制機制,促進城鄉要素平等交換和公共資源均衡配置,形成以工促農、以城帶鄉、工農互惠、城鄉一體的新型工農、城鄉關系?!?“促進工業化、信息化、城鎮化、農業現代化同步發展”??梢哉f,實現城鄉一體化是二元經濟轉換的階段性目標,而“四化同步”則是二元經濟轉換的戰略性路徑,而在此過程中農村金融作為關聯城鄉金融資源的金融媒介,具有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深入研究農村金融與二元經濟的關系,科學認識并自覺運用其中規律,需要我們借鑒歷史唯物主義、系統論、發展經濟學、新制度經濟學、金融生態學的一系列觀點方法與研究成果,對相關問題展開進一步的深入研究。
筆者認為,其一,關于農村金融抑制現象歷史評價問題,還有待于我們對工業化進程中兩部門之間的不平衡增長、農村金融抑制的必然性、農村金融抑制的“度”如何把握、農村金融如何為兩部門資源合理協調配置服務、日本等成功實現二元經濟轉換的國家如何處理類似問題等方面展開分析研究和實證檢驗。其二,關于農村金融功能科學全面把握問題,還有待于我們自覺將農村金融研究與發展經濟學研究結合起來,深入實際調查分析二元經濟轉換背景下農村金融多元化、多層次、動態化的真正需求,并根據這些需求及時調整并前瞻安排農村金融供給。而就我國當前而言,農村金融理論一是應高度重視劉易斯拐點是否真正在我國出現的研究,并據此安排農村金融改革;二是應充分認識農業政策性金融在宏觀、中觀功能實現中的不可替代作用,加快推進農業發展銀行的改革。其三,關于農村金融是否商業化改革問題,還有待于我們對農村金融中的市場與政府關系、我國二元經濟所處階段等進行進一步研究論證。其四,關于農村正式金融與非正式金融關系問題,還有待于我們不僅結合部門二元結構轉換而且結合地理二元結構轉換等,對東、中、西部不同地區的農村正式金融與非正式金融互補問題進行深入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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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Rural Financial Problems Under Structural Perspective
YANG Deping1,SHENG Wen2
(1.Guanghua School of Management, Peking University, Beijing 100871,China;
2.China Welfare Lottery Distribution and Management Center, Marketing Department Three, Beijing 100054,China)
Abstract :The dual economy is the basic prerequisite assumption, the primary economic environment and the fundamental constraining condition of rural finance. Rural finance is an important financial intermediary linking up the urban economy and the dual economy. The facts above determine that there is an essential and necessary connection between the dual economy and the rural finance, and the rural finance must establish a "structure" perspective. The rural financial paradigm of the "structure perspective" considers that during the crucial historical period of realization of the urban-rural integration development and the synchronous development of industrialization, informatization, urbanization and rural modernization, we should not simply deny the financial repression phenomena, and should give full play to macro, meso and micro functions of rural finance; we should not promote reform with commercialization as single mode in rural financial field, and should positively promote complementary advantages between the formal and informal finance.
Key words: rural finance; dual economy; structure
(責任編輯:孟 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