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瑪格麗特·麥克米蘭
今年是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一百周年。馬克·吐溫說:歷史不會重演,卻有律動。如果我們撥開云霧遮障,看看當年和當今的種種驚人相似之處,就會發現,歷史的確給我們發出了寶貴的警示——
令人不安的相似性
一戰前的十年,也像我們現在一樣,那時的人們也認為,當時的時代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速度與規模發生著各種大轉型和大變動。電燈照明的街道和房屋開始普及;愛因斯坦正在發展相對論;一些徹底變革的新思想正備受追捧;而法西斯主義和蘇維埃共產主義這些意識形態也已打下根基。
全球化是現代的現象,實際上也是那個時代的特質。在當時,即使是最遙遠的地方,也因為鐵路和蒸汽船等最新的交通方式,電話、電報和無線電等最新的通訊方式而聯系在一起。那時,就像現在一樣,國際貿易和投資急劇膨脹,無數人口在全球各地遷徙。
所有這些都被認為是人類進步的象征。至少在歐洲,有很多人認為,人與人之間的關聯度是如此緊密,文明水準是如此的高,以至于人們相信國與國之間的相互依賴性使各國不可能再次陷入混戰。
當時有一個英國人叫安格爾,在1909年寫了一本書叫《大幻覺》,堅稱人們無法從戰爭中獲得任何利益,戰爭反而會毀滅每個人。當時的銀行家和經濟學家也普遍認為,大規模戰爭不可能持久,因為沒人愿意出錢打仗。
但是,安格爾和其他人卻沒有看到相互依賴性所導致的后果。當時歐洲地主階層的利益受到來自海外農產品的沖擊,他們在社會上的影響力也被興起的中產階級和城市富豪所削弱。結果這些老的上層人士紛紛投身保守乃至反動的政治運動。在城市里,小手工業者和小商業者也因為失業而被卷入激進的右翼運動。
當今世界也呈現出令人不安的相似性。從歐洲到北美,到處都有激進的右翼運動,例如大不列顛國家黨和茶黨。很多人害怕周遭世界發生變化,使他們的工作和保障不再安穩。這些黨派為這些人的挫折與恐懼提供了發泄口。
全球化的反向作用
全球化還具有吊詭的反向效果。出于恐懼,人們反而躲避到小規模熟識的群體中去尋找安慰,催生了更為劇烈的地方主義和排外主義。
全球化同樣使得極端意識形態的廣泛傳播成為可能,互聯網將狂熱者集聚在一起,他們“追尋完美世界”,永不停歇。引爆一戰的刺殺斐迪南大公事件,兇手正是一個狂熱主義的信徒。如今,新技術和新媒體為狂熱分子提供了新平臺,他們經常宣稱受到了神圣的啟示。
在國家層面,全球化推高了本可結成伙伴的兩國之間的競爭和恐懼。一戰前夕,英國是世界上最強大的海軍國家,德國是世界上最強大的陸地國家,兩國分別是對方最大的貿易伙伴。兩國大部分人都是新教徒,兩國君主還是親戚。但所有這些都沒有促使兩國成為真正的朋友,而是恰恰相反,兩國的敵對情緒在一步步升溫。
如果對比今天的大國關系和一個世紀前的英德關系,頗有意味。如今,就像當年一樣,高歌猛進的全球化使我們對和平產生了錯覺。有人說,只要有麥當勞金拱門標志的地方,就不會發生戰爭。或者像布什2002年在他的國家安全策略里闡述的一樣,民主和自由貿易在全球的普及,是國際穩定與和平最切實的保障。然而,幾十年來劇增的貿易與投資,并沒有緩解大國之間的猜忌。
扈從國的誘惑
當強權為了增進自己利益而選擇陣營之時,較弱國家之間的敵意也可能會帶來無法預計且深遠的后果。一戰前夕,俄國選擇成為塞爾維亞的保護國,既是因為泛斯拉夫主義,也是因為要將影響力拓展到伊斯坦布爾和黑海的出???。當奧匈帝國對塞爾維亞宣戰后,德國認為自己要支持奧匈帝國,因此也向俄國宣戰。因為戰前數十年所發展起來的聯盟和友誼關系,法國和英國先后也加入了俄國的陣營,戰爭迅速全面升級。
盡管歷史不會精準重演,但今天的中東地區已然呈現出當年巴爾干半島一樣令人憂慮的跡象。美國、土耳其、俄羅斯和伊朗都準備保護他們在中東的利益和扈從國。
強國經常會面臨一種困境——它們對扈從國的保護造就了后者的莽撞,扈從國常常擺脫牽制。例如,美國給以色列、巴基斯坦輸入了大量資金和裝備,但卻沒有因此獲得影響相應國家政策的能力。
此外,如果從別國的視角來看,出于防御目的或是優勢互補而形成的國家聯盟與伙伴關系,則性質迥異。一戰之前,德國領導人認定,法俄之間軍事合約的真正目的是摧毀德國。如今,巴基斯坦感到印度和阿富汗的合作是一種威脅,而美國則認為中國在中亞、非洲和拉美日益提升的影響力是一種挑戰。
更糟糕的是,保護國總是不情愿舍棄它們的扈從,不管扈從國變得多么狂亂,也不管保護國將被帶入怎樣的危險境地。因為保護國不愿意使自己看起來顯得脆弱和毫無決斷力。一戰前,大國總是強調它們的面子。今天,美國的國務卿克里則談論美國的信譽與名望,如出一轍。
和平的自滿
就像一個世紀前的先輩們一樣,我們認為,我們不可能再打一場大規模、傾巢而出的大戰。我們已經越來越習慣于將和平看成平常之事。我們認為,每當沖突出現,國際社會就會妥善處理,沖突將不會持久,顯得容易解決。但這只不過是想當然。
當年,法國社會主義活動家饒勒斯對此有深刻領會,他在一戰前夕說:“多年來,歐洲經受了如此之多的危機,但每次都不會爆發戰爭,以至于它幾乎不再相信戰爭的威脅,因此,對于沒完沒了的巴爾干半島沖突,它的警惕性和不安感都減弱了。”
當時的國際社會已經建立了旨在解決沖突和迫使侵犯者克制的制度,這些制度的確長期有效。歐洲協調會是當時歐洲大國的合作組織,在1815年拿破侖戰爭之后的那個世紀,維護了歐洲大體上的和平。
但我們要謹記,和平不會持久。制度和人一樣,都會變老,變得疲乏。然而,大國最終不再相信有效與協調的行動可以避免沖突,于是世界秩序開始崩潰,導致了災難性的后果。
或許只有一場真正的危機才能促使在這個新的世界秩序下的大國重新聯合起來,真正去行動。如果行動太少或是太晚,我們都將會為此付出巨大代價。
與其從一個危機莽莽撞撞地走向下一個危機,我們不如認真吸取一個世紀前那些可怕的教訓,期待世界的領袖能夠認真想一想,怎樣才能共同努力構建一個穩定的國際秩序。
(呂麗妮薦自《南風窗》2014年第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