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
我家有一臺英國產哥倫比亞牌的老式手搖留聲機。至今已有70年,仍保存完好。每逢節假日,或是“貴客臨門”,年逾九十的外公都會小心翼翼地將它搬出來,拂去浮塵,安上唱片,向大家顯擺一下他的這個寶貝。
外公的老家在沈陽城北郊新城子區清水臺鄉的一個村,由于家里窮,他14歲就去沈陽城當學徒工。
有一次,他在一家做工時,發現人家有一個小小的方盒子,安上唱片就能唱歌、唱戲。他先是感到十分新鮮,后來就十分喜歡,這才知道這玩意兒叫“留聲機”。他只是個學徒,工錢太少,當時根本不敢想能買得起它,只能在人家放唱片的時候在窗臺下門口邊豎著耳朵聽一聽,外公說,當時就是想聽啊,一聽就覺得心里美,再苦再累也覺得美。
1945年日本投降,一些在沈陽城的日本人紛紛開始變賣家當,準備回國。一天在路邊市場,外公發現了這臺半新的留聲機,開價40塊錢。外公當時看著這個留聲機就挪不開步了,思前想后,最后一狠心,用積攢了大半年的學徒工錢買下了它。
轉眼到了年下,外公正在另一家店里做工,這家老板遲遲不發年尾的工錢,外公和其他伙計一直等到除夕當晚11點多,老板還是不肯發工錢。外公和其他人一商量,大家都很生氣,索性罷工回家,工錢也不要了。
那時,沈陽到外公所在的村子,沒通火車,也沒汽車,要想往返,有錢人坐黃包車,生意人自己趕馬車。在這一年的除夕夜里,像外公這樣的窮學徒,黃包車即使有也沒錢坐,大年夜里也沒有什么生意人能趕馬車順路載他了。
看著外面漆黑一片的冬夜,外公決定背著自己全部的家當——其實也就是一臺唱片機,外加鋪蓋卷——自己走回家。
他把這個長400毫米、寬300毫米、高200毫米的長方形用破布包了又包,捆了又捆,加上幾張老唱片,再加上自己的鋪蓋卷,一共有二三十斤,背在身上,踏上了回家之路。
這個除夕寒夜里,外公一路上走完大道走小路,穿過村莊穿墳地。他說自己當時不覺得累,不覺得怕,也不覺得冷。從除夕半夜出發,近70華里的路,他走了10個小時,終于在大年初一上午踏進了家門。
看著兒子連鋪蓋卷都拿回來了,當時在家的曾外祖父就奇怪了,一問才知道,兒子在沈陽打工一年,沒掙到一分錢,掙來的只有這個方頭方腦的洋玩意兒留聲機,當時就不高興了。外公力爭說,我先讓你們聽一聽!他放上唱片,先來一段“鍘美案”,再放一段“打龍袍”。留聲機的聲音一響起來,曾外祖父就喜歡上了,不一會兒家里就多了好多聞聲前來的村里鄉親,大家都圍著看這個稀罕物,當時就有人說要買下它。曾外祖父就說話了:雖然沒掙到錢,過日子總有辦法,現在挺樂呵挺熱鬧的,這洋玩意兒挺美,俺們不賣。
從此留聲機就在外公這里留了下來,在留聲機的聲音中,外公從學徒到工人,從工人到勞動模范。“文化大革命”時,留聲機成了“破四舊”的對象。外公為了能過關,只好忍痛上交多年積攢下的老唱片,但是這臺留聲機他好歹藏了下來。
幾年前,外公偶然路過一處舊物市場,看到幾張老式唱片和幾盒舊唱針,他立刻買下來,回家安上唱片和唱針,留聲機又活了,直到今天,聲音仍然悠揚動聽,外公堅持說,這聲音跟他年輕時,一個樣。
(責編:石磐)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