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 靜[襄陽職業技術學院, 湖北 襄陽 411050]
長期以來,人們關注蒲松齡是因為他借花妖狐魅將幽冥世界的事物人格化、社會化。他所著的《聊齋志異》大致可歸納為五類:反映社會黑暗,揭露和抨擊封建統治階級壓迫、殘害人民罪行的作品;反對封建婚姻,批判封建禮教,歌頌青年男女純真的愛情和為爭取自由幸福而斗爭的作品;揭露和批判科舉考試制度的腐敗和種種弊端的作品;歌頌被壓迫人民反抗精神的作品;總結生活中的經驗教訓,教育人要誠實、樂于助人、吃苦耐勞、知錯能改,帶有道德訓誡意義的作品①。但其實《聊齋志異》中有相當的篇幅寫到了“異術”,記述了許多除花妖鬼狐及神仙以外的其他一些人的奇異故事。這些故事雖多采自民間傳說和野史逸聞,但實際上卻充分表達了作者對現實的理解。評論者對此或有意或無意地忽視了。這些作品繼承和發展了我國文學中志怪傳奇文學的優秀傳統和表現手法。“異術”,在這里主要指的是區別于傳統、正統的儒、道等術,可以理解為奇妙的策略或辦法、特別的技藝或異端邪說。《聊齋志異》中的“異術”大致可以分為以下幾種情形:
雜耍、雜技是一種以技巧為手段反映人的智慧和力量的表演藝術,在民間有著很強的生命力,是人們喜聞樂見的一種娛樂方式,雜耍、雜技藝人常在勾欄瓦舍、村頭巷口賣藝謀生。
蒲松齡作為一名下層的文人,在《聊齋志異》中記錄了不少紀實性事件,如以自己幼年到省城趕考時親眼目睹的經歷寫了以雜技魔術為內容的《偷桃》:官員命術人變桃,時值寒冬,哪來的桃子?術人沉思良久,將一繩索往空中擲出,繩乃懸立空際。又命其子順繩升天,說是去偷王母娘娘花園里的仙桃。不久果然扔下一個桃子,但是旋即繩被砍斷,術人兒子的身體也被肢解,從天上扔下,術人說是兒子被看管桃園的人發現,殺死分尸,收拾骸骨入籠,術人悲泣不已,圍觀眾人皆于心不忍,紛紛解囊以為撫恤,術人收好捐款,敲一下籠子,兒子從里面鉆出。《偷桃》中包含了兩個戲法:一是“繩技”;一是“起死回生”。術人不但“幻術”高明,也非常懂得利用人們的心理來煽情。與此類似的還有《種梨》,《種梨》里面也包含了兩個戲法:一是“頃刻花開”,種下的梨核能頃刻之間長成并開花結果;二是“搬運術”,把梨子搬運到開花結果的梨樹上。《偷桃》《種梨》所寫的也是今日嘆為觀止的精彩魔術,其實這種幻術在古書中并不乏記載,如《三遂平妖傳》中的杜七圣就表演過這兩個魔術。
《戲術》文字不長,卻講了兩個變戲法的故事。前一個故事與我們所見過的魔術師的戲法相同:能無中生有,繼而又化有為無。第二個故事,就不像是魔術,而更像是法術了,但施法的還是人。其中寫的奇術是現代雜技舞臺上的傳統戲法:罩子、羅圈。
當今音樂奇人中有許多奇特的表演技藝,如:用木鋸演奏世界名曲,短弓站立演奏來模仿各種鳥類的叫聲,用人體頭部各部位為樂器敲出各種音樂以及用一片樹葉就能吹奏完美動聽的曲子。而《聊齋志異》用青蛙當演員則是雜技藝術中非常神奇、非常罕見的節目,《蛙曲》奇就奇在那位藝人巧妙地把蛙鳴與音樂聯在一起,按古樂曲十二律排列,選擇音調高低不同的十二只青蛙來做“樂器”,然后用小木棍去敲擊青蛙的腦袋,使它奏鳴樂曲。現在有些民間音樂奇人會以紅薯、山藥,甚至皮膚彈奏樂曲,讓我們對音樂的神奇世界充滿想象。口技藝人也常常將我們帶進一個奇妙的聲音世界,他們一般不依靠外物,全憑高超的口中技巧,把多種多樣的聲音組合起來,構成一個個情景或故事,使聽眾如臨其境,《聊齋志異》中的《口技》就是記述一位年輕女子模仿與“眾神仙”對話和其他的一些音響,以假亂真的表演使村里人如同身處其境,借此來開藥方。作者對口技表演寫得波瀾迭起,繪聲繪色,動人心魄。
《鼠戲》一篇更是讓人嘆為觀止:“一人在長安市上賣鼠戲,背負一囊,中蓄小鼠十余頭。每于稠人中,出小木架,置肩上,儼如戲樓狀。乃拍鼓板,唱古雜劇。歡聲甫起,則有鼠自囊中出,蒙假面,被小裝服,自背登樓,人立而舞。男女悲歡,悉合劇中關目。”②這些不被人們看在眼里的鼠輩竟然也能被馴化得像猴子一般聽話與靈巧,它們直立著舞蹈,去表現戲劇片斷中的悲歡離合,的確絕妙神奇。蒲松齡在《木雕美人》中還記述了商人白有功講述的一位木雕美人以犬為馬,先在“馬”上賣弄了幾套“鐙里藏身”“跪拜觀音”的解數,又表演了“昭君出塞”,惟妙惟肖,令人擊掌叫絕。顯然這是馴犬與牽線木偶藝術巧妙結合的奇特雜技表演。這些都是雜技中的“馬戲”節目。
蒲松齡筆下還記述了一些硬氣功之類的雜技,如《番僧》《保住》《鐵布衫法》等。《鐵布衫法》一篇就描寫了一個姓沙的藝人“駢其指,力砍之,可斷牛項;橫搠之,可洞牛腹”③的技藝。一個姓仇的紈绔子弟懸掛一根又大又粗的木頭,叫兩名強壯仆人使勁往前推,借擺回的慣性力去撞擊沙藝人的裸腹。結果,巨木反被彈出很遠,沙藝人卻安然不動。
《聊齋志異》中有些故事純粹是記錄奇聞逸事,并沒有什么特殊用意。《偷桃》《口技》《蛙曲》《鼠戲》《木雕美人》《戲術》這些故事與社會問題無關。因此并不是所有的文學作品都一定要反映社會問題。這些故事主要是通過術人惟妙惟肖的表演來表現人的才能。
“道教創立于民間,不能不受到民間巫風的影響。巫術文化中的巫舞、占卜、兆驗、讖緯、符咒,均為道教所承襲。先秦民間巫風的祀神儀式、法器儀仗、符 偈咒、禹步手訣等作法方式,甚至巫術中的驅鬼避邪、捉妖治蠱、呼風喚雨、招魂送亡,都為道教齋醮所吸收。”④可以說,在道教的文化體系內,最大限度地保存了中國原始的民間巫術。
《聊齋志異》中《嶗山道士》《道士》《單道士》《宮夢弼》《賭符》《雨錢》《寒月芙蕖》《鞏仙》《錢卜巫》等篇目涵蓋了繁多的道教之術。在這些小說中,道教人物直接充當重要角色,法術成為情節構成必不可少的環節。如大家都很熟悉的《嶗山道士》中的道士法術非常了得,曾在眾門人面前,僅以小小一壺酒便能供所有客人不停地喝;拿紙剪成圓鏡,粘貼在墻壁上明亮如同月亮;能請來嫦娥翩翩起舞;更是能教王生念著口訣穿越墻壁,神奇之至。《道士》《寒月芙蕖》中的道士請客也有類似的情景。
《賭符》中的韓道士會變各種戲法,人們稱他為“仙人”,他畫的符咒可以保證嗜賭的人贏錢,并且剛好與自己原來的數目相等,本意是不叫人貪戀別人的錢財;《宮夢弼》中宮夢弼居然能讓“埋銀子”的游戲成真;《雨錢》中的老翁能變幻出像下暴雨一樣的錢,但當秀才想占為己用時卻發現只剩下十幾個母錢,于是生氣地指責老翁,老翁義正詞嚴地說“:我本與君文字交,不謀與君作賊!便如秀才意,只合尋梁上君交好得,老夫不能承命!”遂拂衣去。那些神通廣大、似人又似神的道士和那些法力無邊、溝通神人的法術以及神秘莫測又詭異壯麗的場面無一不是超出日常生活的奇人異事,無一不是越出現實的夢幻之境,相對平淡瑣屑的現實生活來說,這是何等的奇、何等的異,它們在供人們消遣娛樂的同時,也是蒲松齡以此表現自己內心的主張——懷有異術的道士們都是些了不起的正人君子,就像嶗山道士告誡王生時說的一樣:“歸宜潔持,否則不驗”。也就是說回家后一定要潔心操守,否則法術就不靈了。當王生在妻子面前賣弄法術時,因為“心持不潔”,所以碰壁。擅長幻術的單道士也說:“我非吝吾術,恐壞吾道也。所傳而君子則可,不然,有借此以行竊者矣。公子固無慮此,然或出見美麗而悅,隱身入人閨闥,是濟惡而宣淫也。”此乃道亦有道。當韓公子求其術不得,思撻辱之,單乃設酒與韓家諸仆話別。作者構思其脫身的方法是:“單于壁上畫一城,以手推撾,城門頓辟,因將囊衣篋物,悉擲門內,乃拱別曰:‘我去矣!’躍身入城,城門遂合,道士頓杳。”⑤這一構思,既合于單道士工于幻術的特點,又給了他一個做最后表演的機會,實際上是讓讀者又看了一場精彩的表演。
“那學了與民間去妖除害的,便是正法,若是去為非作歹的,只得叫妖術。”⑥在中國古典小說中經常可以看到關于“妖道”與“妖術”的描述。在這些小說中,“妖道”雖然與道士一樣信仰道教的真理,繼承道教的知識,使用道教的技術和法器,但是由于他們違背中國傳統的倫理道德,甚至是以被國家法律禁止的組織形式、儀式方法組織鬼神崇拜,雖然也擁有無邊法力,但只能被稱為“妖術”或“邪術”。這種“妖道”與“妖術”被冠以“淫”“邪”“妄”等詞語,處在被嚴厲批判的地位。
《聊齋志異》中有一篇小說的名字就叫《妖術》。算卦人為了多賺取些錢財,不斷地派紙片小人、泥塑人、木偶鬼怪置于公于死地,以此來證實他卦卜的靈驗,最后在逃跑時被于公用狗血潑灑破掉他的隱身術,導致被殺頭。《造畜》這個故事更是寫到了妖術的駭人聽聞。“魘昧之術,不一其道,或投美餌,紿之食之,則人迷罔,相從而去,俗名曰:‘打絮巴’,江南謂之‘扯絮’。小兒無知,輒受其害。又有變人為畜者,名曰‘造畜’。”施妖術的人居然把女子變成驢子,兒童變成羊。官府派捕役將施妖術的人抓獲,用刑杖將其打死,倒也大快人心。《長治女子》同樣充滿了靈異,道士從算命的瞎子口中打聽到陳歡樂女兒的生辰八字后,居然控制這個女子為他所用;讀書的童子被變戲法的迷惑住使得他四肢猛然間收縮變小,妖人將他作為戲法中的道具,即使最后被救卻始終找不到醫治的辦法。這些世俗生活中利用宗教騙取錢財的“妖道”,用儀式或法術來滿足欲望或提供他人滿足欲望的“妖術”,在正史中雖然記載無多,但在世俗社會和民眾中卻印象頗深。
在《聊齋志異》中有幾篇關于白蓮教以妖術來騙取民眾信任的文章。而且直接以《白蓮教》為篇名的就有兩個。白蓮教的人以旁門邪道役使鬼神,比如徐鴻儒有一面鏡子,讓人自己去照,可以看到各不相同的形象,借此迷惑民眾投靠于自己門下,反抗朝廷。《采薇翁》的肚子甚至就是一個兵器庫,里面藏著無數的戈矛劍戟,他的存在讓很多將士不明不白地掉了腦袋。但再厲害的“妖術”最終也會因失民心而走向末路。只有像學會了白蓮教那套紙冰豆馬的法術卻只用來保全性命并積善行德的小二那樣,才會得以善終。這些“另類”的故事表明了作者的這種價值判斷,這在很長的歷史時間里是人們普遍接受的思路。
《聊齋志異》中記載的這些奇術異能很少見,也算得上是“以傳奇手法而志怪”。從這一點上來說,《聊齋志異》很符合班固在《漢書·藝文志》中認為小說是“街談巷語、道聽涂(同‘途’)說者之所造也”的含義,蒲松齡的《聊齋志異》雖然是小知、小道,但仍有可取之處,這些小說起自民間傳說,對于娛樂民眾有著重要的意義。
① 袁行霈:《中國文學史》,高等教育出版社2009年版,第256頁。
②③⑤ 蒲松齡:《聊齋志異》,岳麓書社1988年版,第179頁,第103頁,第237頁。
④ 張澤洪:《道教齋醮科儀研究》,巴蜀書社1999年版,第5—6頁。
⑥ 羅斯基(Rowski):《歷史學家對于中國葬禮的研究方法》,西脅常記等譯,日本平凡社1994年版,第4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