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慧慧 李 成[遼寧師范大學文學院, 遼寧 大連 116081]
金朝覲,字午亭,號鑾坡,錦州義縣人,隸漢軍鑲黃旗。程偉元及門弟子,高鶚好友。師從繆公恩,肄業于沈陽書院,嘉慶十六年進士,后曾宦游四川,四十多歲時辭官返籍。金氏能詩,留下五百多首詩,其玄孫景芳藏有稿本,取其名并印焉為《金朝覲三槐書屋詩鈔》,共四卷。其詩歌創作內容廣泛,品類齊全,豐富多彩,形成了一定的藝術特點。
由第四卷《哀思》:“三月旬初九,辭親已五年”詩下原注可知金氏于癸未(1823)三月九日辭父赴蜀,至戊子(1828)春,已五年。其創作前期大概便從嘉慶四年到沈陽應童子試到癸未年(1799—1823)開始,后期從癸未年到戊子年(1823—1828)結束。
金氏的詩歌創作前期,主要以與東北文人和朝鮮使者學士的唱和為主,詠景嘆物,在題材和內容上,具有鮮明的東北地域特色。
樸慈庵為朝鮮太醫院太醫,詩人在《送樸慈庵二首》(其一)中贊其醫術“:神仙何必盡虛無,海外奇方亦不誣。”其二“:最是離愁醫不得,擬將遠志寄當歸。”從詩前小序中可知慈庵來書院學習詩文,故詩人以“離愁醫不得”做結,將兩味中藥“遠志”和“當歸”巧妙地嵌入詩里,表達綿邈深遠的情思。又如《懷朝鮮奉使諸公》“:一別東郊送客鑣,鞭絲帽影共飄搖。劇憐海國相知少,也料萍蹤后會遙。荒館無人巢舊燕,寒江有路卷歸潮。幾回檢點留題句,擬向西風再續貂。”這些詩表達了詩人對朝鮮使臣真摯感人的思念之情。
金朝覲的詩,一類是與東北本土文人間的唱答詩。《寄鐵峰書題后一首》“:寒雞啼五夜,曉色淡秋河。一自君歸后,階前落葉多。”表達了同窗間深厚的友誼,詩人溫厚爾雅、重友珍情,可見一斑。《次夢鶴軒夜坐元韻》《呈先生二首》等體現了師生情誼。
還有一類是描寫北方古城遼東之景的詩,詩人性好游覽,寫景之作摹山狀水,落筆不凡,筆墨放縱。如著名的《留都》“:鼎建襄平大業隆,留都猶有舊時宮。三千化宇風云會,十二重樓煙雨中。天柱峰巒群拱北,土門江水盡朝東。天平應繪豳風什,佇待鑾輿效祝嵩。”不僅恰好地道出了當年沈陽文化的氤氳氣象,而且表現出對清代祖先建功立業的贊頌之情。《望筆架山》“:三丫倚漢峙雙雙,望若驚人意欲降。合遣滄溟成墨沈,巨靈擎筆大如杠。“”三丫”生動形象“,滄溟“”巨靈”聲勢浩大,將筆架山的氣勢很好地表現出來。《錦州城南》描寫了古城錦州閑適的農家生活。類似的如《登翠巖山》《望海》《渡遼河》等詩,都很好地描繪了東北山河之氣勢。
金氏另有一部分小詩以清新靈巧見長,如《宿山房》:“雞報空林正五更,曉風瀟灑六塵清。山房曾否黃粱熟,夢醒晨鐘第一聲。”語言清新,不留雕琢痕跡。《詠鏡》“:當面是前因,回頭是后身。總宜明處照,了得本來真。”世間前因后果不過是轉身而就,詩人心境玲瓏,看得透徹,語言淺顯,卻蘊含深刻的人生哲理。
詩人宦游四川,初任榮經縣知縣,后歷任忠州、邛州和崇慶直隸州知州。在由北到南和由南返北的仕歷行跡與地域的變換中,詩人的創作題材與表現手法發生了變化:在北方創作的詩歌或描寫景物反映現實,或與友人相和表達真摯情感;金朝覲到南方任職期間詩歌創作的主要內容多為詠史懷古、記游、思師憶友詩,由古及今,不但具議論和抒情色彩,更具地域特色。
師繆公恩曾評其“:雕章琢句,自具性靈。”因詩人溫厚和平的性格,故思師憶友之作便成為其集子中的一項重要內容。
沈陽繆公恩對詩人來說,亦師亦友,金朝覲赴沈陽應童子試時便已結識繆公恩;師從繆公恩習字帖、學聲律,對其以后的詩歌創作有很大的幫助。因此,詩人特別感激繆公恩的獎勸誘掖之恩,在詩抄里,有十余首詩都是寫給恩師繆氏的。其中最為令人感動的是《冬夜懷一首》:
思情款款復綿綿,又向西風寫寸箋。此際此情深夜月,為寒為暖小陽天。都無可憶從前事,盡有相逢未了緣。知感生平能有幾,于今不見已三年。
此詩應寫在詩人任知州期間,遠離東北故鄉故人已有三年之久,思情濃,懷鄉心切,豈不知在懷念老師的同時,不是也在懷念故鄉的一切嗎?詩中運用疊字和同音字的復現,在音韻上造成一種回環往復的韻律美,表現出詩人婉轉卻深厚的情思。詩人與 先生相識達四年之久, 先生在詩人看來是春風和氣、不染塵囂的有道之人,詩作中對老師 的敬重和仰慕之情溢于言表。
詩人在四川宦游期間,寫下了不少議論新穎、語言曉暢的詠史懷古之作。他的詠史詩有十余首,從內容到形式都有一定的創新。詩人或批判評價先人之是非,或抨擊沽名釣譽的丑行,都有一定的深度。但是詩人詠史中見解最深的要數《馬嵬》:“未必行軍氣不揚,姜妃走馬定岐梁。情深別有興亡感,千載明皇與太王。”馬嵬坡即馬嵬驛,因晉代名將馬嵬曾在此筑城而得名,在今陜西興平市西,為楊貴妃縊死的地方。這是前人經常詠頌的地方,要想創新出新意,實屬不易,但詩人卻跳出女色禍國的窠臼重新做文章,矜新斗捷,信手拈來,毫不做作。《諸葛武侯祠》《蘇武牧羊》《過東漢孝子郭巨故里》(河南林州姚村),詩人臨古地,思古人,憶往抒情,一氣呵成。
紀游詩完全可以看作是詩人的行跡指南:《邯鄲道上》《過湯陰,謁岳忠武祠》《河南道上》《函谷關》《五丈原》《寶雞入棧》《相嶺》《詠太湖雜石》《安瀾寺》《七盤關》《伏波將軍廟》《過燕山》《再過邯鄲》……詩人見廟拜佛,入觀尋道,感古地昔盛今衰之慨,抒古人壯志難酬之情,詠萬物生靈之自然,嘆世間芳華之易逝。
詩人年輕時有經世濟民的大志,寫過不少憂民題材的詩作,《應鄉試西上》“:幾日行程傍海涯,云山回望時吾家。……翻因旱甚思鄉土,無復閑情玩物華。”又如《廣寧道上憂旱二首》中:“十日征途往復返,翻因苦旱念民艱。”這兩首詩表現了詩人對天旱成災的憂慮和對勞動人民的深切同情。對這位詩人來說,對功名利祿的追求,遠遠趕不上農民對雨露的渴望。但在出仕不久看透了官場的黑暗,厭倦了爾虞我詐,逐漸萌發了退隱之意,他在《述往》中說:“初作攀龍附鳳想,旋成乞骨歸田心。”丙戌年(1826)二月二十三日,他在四川瓦山送兒子金尚聲回東北故里寫道:“瓦山高不極,積雪生春寒。榮水逝不盡,縈波回壯瀾。兒行將萬里,長路何漫漫。臨別意相喻,仰天生浩嘆。因思我父母,愛我亦多端。髫年授我讀,壯年成我官。成全事已備,升斗謀亦殫。既悵鄉關遠,奚辭蜀道難。吁嗟宦游子,惘惘終未安。送兒且歸去,庶博堂上歡。兒行且毋念,吾當努力餐。”從這首詩里,我們既看到了詩人與兒子之間深厚的父子情,也感受到了詩人自己對父母的思念之情,在仕途闖蕩多年,詩人經世濟民的理想早就被現實磨滅得所剩無幾,面對自然災害帶給百姓的痛苦,心有余而力不足的無奈也時時刻刻讓詩人的內心備受煎熬,況且官場上的爾虞我詐早已讓人厭倦。所以他帶著對老父老母的牽掛和對東北故里的牽念,在兒子回家鄉不久退出了官場。而詩中四川瓦山意象——“瓦山高不極,積雪生春寒。榮水逝不盡,縈波回壯瀾”,描繪了南方獨有的地理物候特征。
縱觀東北詩人金朝覲在南北兩地的創作,可見詩人無論于南于北,不乏懷著改變現狀、投身為國為民的理想。詩人在東北滿懷對故鄉故人的熱愛,唱和抒思,感情真摯;游歷山川江海,詠景嘆物,獨具性靈,無論是對人、對物,詩人溫厚和平之意,盎然流露于楮墨間;與朝鮮友人的唱和之作,不失為同處東北亞的中朝民族交流融合的文化痕跡。在南方任職,游歷四方,詠史嘆物,悲憫愛民,未能在污濁之地尋找一席之地而自窘,終于看透官場,返鄉歸土,可以說是封建知識分子為自己尋找的一片精神凈土。但是,他由南到北的詩歌創作及其變化,反映了南北地域文化和生活經歷對其文學創作的影響。
[1]金毓黻主編.金朝覲三槐書屋詩鈔.遼海叢書[M].沈陽:遼海出版社,2009.
[2]徐光榮.沈水歌吟[M].沈陽:沈陽出版社,2008.
[3]黃維翰.黑水先民傳 長井白先民傳[M].長春:吉林文史出版社,1987.
[4]畢寶奎.東北古代文學概覽[M].沈陽:春風文藝出版社,2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