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紅花 李海濤
凱瑟琳·安·波特短篇小說的立體化世界
鄧紅花 李海濤
凱瑟琳·安·波特是20世紀美國南方著名的短篇小說家,她在1965年出版的 《波特小說集》獲得了全美圖書獎和普利策獎。凱瑟琳·安·波特擅長運用白描、意識流和象征手法來建構一個立體化世界,使小說人物形象生動,小說內涵雋永深刻。
白描是小說常用的一種描寫方法,用樸素簡練的文字描寫人物或事物最主要的特征,用簡潔、精練的筆墨不加渲染地描摹形象,不重詞藻修飾與渲染烘托。白描是對事件、人物等進行直接描述,小說人物不會流露內心意識,當要涉及人物內心表露時,是通過敘述者間接地展現人物意識世界。
波特擅長在小說中采取輕描淡寫的勾勒。小說人物展現在讀者面前的是一幅黑白畫面,先是外在的肖像描寫,然后通過各種小說人物的敘述及敘述者的補充讓人物的主要經歷和沖突得到立體化的再現。
波特的短篇小說 《老人》中敘述了美國舊南方一代與新南方 “米蘭達”一代人的生活及思想觀念的沖突,形象地為讀者展現了一個舊南方淑女艾米姑媽的畸形叛逆的故事。艾米姑媽漂亮,是舊南方公認的美女,但這個眾人眼中的標準美女卻自殺了。小說人物艾米是敘述者米蘭達沒有親眼見過的美女,遺照上的艾米是個沒有話語權的美女。她的美是舊南方一代塑造的,她的行為自己無語也無法闡釋,因為她在小說中是個死去的人物,她的思想行為只能靠別人來重塑,其實主要是通過舊南方一代和米蘭達兩類人來塑造艾米的形象。“她是一個神情活潑的年輕女人,卷曲的黑頭發鉸得很短,梳著分頭,一張短短的鵝蛋臉,兩條端正的眉毛,一張彎彎的大嘴。她那件紐扣扣得嚴嚴實實的黑緊身上衣的領圈上露出白色的圓領;白色的圓袖口襯托得那雙懶洋洋的手格外明顯,手上有一個個小窩;她穿著一條有荷葉邊的褶裥,褶裥都貼著裙撐,那雙手舒適地放在褶裥上。”[1]19作者在這段文字中出色地采用了白描的藝術手法,對照片上的艾米進行了簡潔不著顏色的描摹。祖母老一代把艾米塑造成了標準的南方淑女形象,屬于舊南方對已逝美好事物重構的主要對象,透過艾米來反映老一代對舊南方的懷念和對后輩的 “教育”。雖然艾米在外表上像標準南方淑女那樣裝扮,可是她的內心并不想那樣活著,因而在屈從了舊南方的制度嫁給了一個她不愛的人后走向了死亡。關于艾米的內心意識,作者并沒有直接去描述,而是通過老輩人的回憶以及白描來展現。最為重要的是,透過敘述者米蘭達的感知,讀者看到了一個沒有一點生氣、死氣沉沉、無聊與空虛的艾米。《偷竊》從故事的沖突點開始敘述,簡潔明晰。“她剛才進來的時候,手里有只錢包。她站在地板中央,兜住身上的浴衣,一只手提著條毛巾,她仔細思量一下剛剛過去的事情,一切都記得清清楚楚。不錯,她用手帕揩干錢包后,把錢包蓋子打開,攤在長凳上。”[1]298小說用白描來描述 “她”的當下,好似一幅素描畫。而 《中午酒》運用了大量的白描來描寫赫爾頓。瘋子赫爾頓從來不說話,也沒有意識活動。關于赫爾頓的一切,讀者感知到的就是赫爾頓的外部的客觀特征。赫爾頓沒日沒夜的干活,好像與世無爭,大家對赫爾頓一無所知,直到哈奇前來告知湯姆森,讀者才了解到赫爾頓的殺人史。在湯姆森保護赫爾頓的過程中錯殺哈奇后,有關對湯姆森殺死哈奇的意識也幾乎不是湯姆森自己流露出來的,而是通過敘述者講述出來的。湯姆森由于不堪忍受殺死人的折磨,在冷靜中扣響了扳機,一點兒心理刻畫都沒有,但卻讓讀者感知到湯姆森的悔恨、對名譽的重視和極度希望被大家理解的渴望。
在20世紀的西方文藝界,現代主義流派聲勢浩大,影響甚廣。波特雖然基本上采用簡潔的白描的寫作手法,但也并不排斥 “意識流”手法,而且她運用意識流的技巧可以與專門從事意識流創作的作家相媲美。
美國心理學家詹姆斯認為人的意識是流動的。文學要表現人的意識流動,必然要打破時空順序,使過去、現在、未來互相顛倒、交織和滲透,可交替使用直接內心獨白、自由聯想等手法。白描重外部的勾勒,而意識流注重人物內部心理表現。意識流 “是某一種內心獨白,即用直接自由式轉述語寫出人物內心的無特定目標,無邏輯控制的自由聯想”[2]。
舊南方淑女艾米在短篇小說 《老人》中是靠老輩人的回憶來重構的。小說從來沒有直接描寫艾米的內心,艾米總是出現在老輩人的回憶中,或是透過艾米的遺物來勾勒她。艾米到底是不是個標準的南方淑女是通過米蘭達來感知的。“如今,潦倒已經教會我這么思索,這個時刻早晚會來到,把我的愛情奪走。”[1]24米蘭達靠著舊代人記憶重構起艾米的故事后,發現自己也陷入了困境,自己的愛情也難以長久。這是米蘭達在艾米事件的觸動下聯想起自己的窘境。《老人》是通過采用對艾米的外貌進行白描和對米蘭達運用意識流的手法來表現米蘭達對南方生活的反叛。對舊南方一代永遠懷念著過去的生活,舊南方世界壓制年輕人的愛情的死氣沉沉,只有通過米蘭達這個感知者運用自由直接內心獨白和自由聯想來表現舊南方的枷鎖是如何束縛年輕的一代。 《偷竊》是從事件的沖突點,即中間開始敘述的,再往后倒敘回溯。小說女主人公發現錢包不見了后,意識開始流動,當她把偷錢的人鎖定為女工友時,女工友卻說并沒有偷她的錢包,最后又把錢包還給了她。于是她開始敘述人物的內心,采用的是內心獨白、自由聯想來描寫她的反思,她的處事態度。她想著這種不設防的行事方式將會讓她丟失自己擁有的東西。她不斷地退讓不僅得不到別人的理解,相反卻深陷被動的境地。出色的意識流之作《被遺棄的韋瑟羅爾奶奶》用臨死前的幾小時展現了韋瑟羅爾奶奶的一生,時間空間的跨越很大。通過韋瑟羅爾奶奶的意識展現了一個倔強、委屈、受盡苦難的樸實老人,揭示了老人內心的隱秘世界。唯一的遺憾就是被未婚夫遺棄后的韋瑟羅爾奶奶靠著自己的堅強走完了自己的人生,卻沒能讓拋棄她的未婚夫看到。
波特的作品既采用了白描的藝術手法刻畫人物,也善于運用意識流的手段來展現人物的內心意識。白描側重于現實層面上的刻畫,而意識流是深入人物的內心世界,展現人物的心理主觀層面,從而使得人物得到立體化的再現。現實世界與心理世界的交織進行拓展了人物在時間和空間上的維度,令小說人物得以清晰再現。讀者既可以從外部的現實世界來把握人物的形象,又可以從心理世界來深入了解人物,從而使人物漸漸豐滿,立體再現。
波特常把深刻的寓意寓于平淡的故事中,給人以深刻雋永的印象。波特常用象征的手法蘊涵深刻的寓意,挖掘往事背后所隱含的寓意,這種筆法使得她有“陰暗寓言的制造者”的稱號。
象征是文藝創作中的表現手法之一,借助于某一具體事物的外在特征,寄寓藝術家某種深邃的思想,或表達某種富有特殊意義的事理,造成含蓄的藝術效果,給讀者留下廣闊的想象空間,啟迪讀者的神思。
《灰色馬,灰色的騎手》取自黑人歌曲中 “灰色馬,灰色的騎手,帶走了我的愛人”,同時在 《新約·啟示錄》第六章第八節 “我就觀看,見有一匹灰色馬,騎在馬上的,名字叫做死,陰府也隨著他,有權柄賜給他們,可以用刀劍、饑荒、瘟疫 (‘瘟疫’或作 ‘死亡’)、野獸,殺害地上四分之一的人”。寫的是女記者米蘭達的工作、生活和短暫的戀情。灰色的騎手是死神的象征,也是戰爭的象征,它帶走了米蘭達身邊的許多生命。 《墳》寫的是兄妹倆——米蘭達與保羅在已經遷徙賣出的墓地里游玩的經歷,故事平淡,無大起大落,但精巧細膩地挖掘了兒童的心理。米蘭達與哥哥保羅在墓穴野地里打死了一只懷孕的母兔,發現了兔子肚子里的一堆快生下來的兔崽子。他們明白 “它們本來就快生下來了”,并小心翼翼地埋葬了兔子。時隔多年后的米蘭達已經領會了 “生”與“死”就是一線之隔,就如子宮里的兔崽子。因而母兔的死具有了象征寓意。“墳”有多個象征意義,它實際上是指三個墳墓:一是已經出售的家族墳地,暗示家族的每況愈下,偷偷去墓穴處游玩意在表明年幼的人對家族的了解甚少,與老輩的隔閡。墓穴中的銀鴿子和金戒指成了墳地游玩的唯一收獲,他們沒有表現出家族衰落的感傷,象征著南方新一代漸漸遠離舊南方一輩的軌跡,走向新生活。二是保羅埋葬了的母兔的墳墓,對死亡習以為常的米蘭達長大后明白了歷經死亡才能珍惜生命,熱愛生活。三是米蘭達的知識的墳墓。過去的東西總是會冷不丁地出現在面前,那是我們心靈堆積了太多的回憶。人生的閱歷就是一個積累豐富的知識的過程。《偷竊》中的女主人公為何在乎一個空空的錢包呢,女工友又為什么偷竊這個空空的錢包呢?其實錢包在文中具有象征意義,它不是一個普通的錢包,而是一種身份的象征,是精神的支柱,是美好的記憶,是她區別于別人的信物,沒有了 “錢包”,也將使她陷入身份危機,地位下降,錢包是財富的象征。偷錢包的人是想讓這個錢包裝飾侄女的美貌,有了它,也就如同身份上升,也許憑借錢包還能找到侄女所需要的其他東西,因而錢包還是依靠。
《開花的猶大樹》源自于艾略特 《小老頭》中的“在邪惡的五月,山茱萸和板栗、開花的猶大樹,在說悄悄話時被取食,分享,啜飲”[3]。《圣經》中猶大是背叛基督的叛徒。結尾勞拉在夢中夢到自己在吸吮猶大樹上鮮血似的花朵,暗含不知革命為何物的勞拉厭倦革命、背叛革命的無奈。勞拉的背叛帶有宗教的寓意。
波特作品的故事雖平淡無奇卻給人一種獨特新穎的感受,正是因為象征手法的運用促使讀者探索與深入挖掘。
波特運用白描來勾勒人物所處的現實世界,通過意識流來展現人物的心理世界,并借由象征來揭示蘊涵深刻的寓意世界,從而在小說中建構出一個立體化世界,使人物形象豐滿,平淡的故事雋永深刻。
[1][美]凱瑟琳·安·波特.波特中短篇小說集[M].鹿金,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1984.
[2]趙毅衡.當說者被說的時候[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8:166.
[3][美]艾略特.艾略特詩選[M].濟南:山東大學出版社,1999:48.
鄧紅花(1978— ),女,江西贛州人,碩士研究生,江西萍鄉學院中文系講師,研究方向為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李海濤(1969— ),男,湖南湘潭人,碩士研究生,江西萍鄉學院中文系講師,研究方向為語文課程教學論及寫作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