規(guī)矩

農(nóng)夫

王大勇想重新裝修一番家里的衛(wèi)生間，材料已經(jīng)買齊了，接下來就是要找個懂行的泥瓦匠來干活。

這天，王大勇來到勞務市場，把一個自稱老黑的農(nóng)民工領了回來。怕對方手藝不精，他試探著問：“你干這行多久了？”

老黑人如其名，五十來歲，臉曬得很黑，看起來特老實：“老板，我從老家出來干建筑這行都二十幾年了。你看，我這雙手，都是水泥磚頭給磨的?！闭f著，舉起雙手讓王大勇看。王大勇一看，老黑的雙手上果然長滿了老繭，皮厚得像疙瘩。他滿意地點點頭，問他要多少工錢。老黑憨厚地笑笑，說：“老板你看著市價給就是了?！?/p>

王大勇心里冷笑，心想這恐怕是個扮豬吃老虎的主兒吧！他臉一唬，可不客氣了：“不行，咱先得把工錢定了，省得麻煩，這是請人干活的規(guī)矩?！?/p>

老黑很無奈，只得點頭同意。兩人三言兩語，工錢就定了，果然是市場價。老黑卻提出了新要求：“老板，你可不可以先付一百塊的定金？”

王大勇一愣：“你活都沒干呢，怎么倒先要起錢來了？”

老黑也不解釋，非要拿了一百塊定金才肯干活，要不然寧可走人。王大勇沒辦法，只好先付了一百塊。

得了定金，老黑也不用王大勇指揮，拿上自帶的工具走進衛(wèi)生間，一下一下敲除原來的瓷磚。一天下來，渾身的汗水都快把衣服濕透了。收工時，王大勇特別叮囑他明兒早點來。

可誰知道，次日王大勇在家里一直等到下午，老黑才急急忙忙趕來。

王大勇瞧他滿頭大汗，責備的話也不忍心說出來，就站在門口看他在衛(wèi)生間里干活。老黑也不說話，一個勁叮叮當當?shù)厍么蛑?/p>

王大勇忽然發(fā)現(xiàn)，老黑的左臉上有一道瘀青，忍不住問：“你昨天還好好的，今天怎么臉上多了塊傷？”老黑聽了身子一抖，不過他只是呵呵一笑：“沒事，沒事，出門不小心撞到墻上了。”

這種假話誰信啊，王大勇忽然想起，他曾聽鄰居說過，有些貪心的農(nóng)民工，為了多賺錢，會同時包攬好幾處活，今天在這兒干一會兒，明天又到別處干一會兒。老黑現(xiàn)在才來，會不會同時干著幾處活？

老黑包了人家多少活，王大勇倒是不在乎，他怕的是這活慢了，會帶來極大的不方便。于是，他忍不住問老黑：“你到底包了幾處活？今早怎么沒來？”

老黑正在專心干活，聽到王大勇這樣問，慌得連連擺手：“老板你誤會了，我……我早上是因為有急事，所以才沒來。”王大勇問不出結(jié)果，心說，這些農(nóng)民工可真狡猾，規(guī)矩倒有一大堆，還要什么定金，干活卻一點兒沒有責任心。王大勇越想越不放心，硬著口氣問：“就你這速度，能在五天內(nèi)完成？”老黑一拍胸膛，信誓旦旦地保證說：“老板放心，最多四天就可以干完?！?/p>

傍晚，老黑收了工，出門時，王大勇又叮囑他第二天要早點來，抓緊時間把活干完。老黑仍是那一句保證：“老板放心好了，我們是有規(guī)矩的?！蓖醮笥曼c點頭：“這樣最好！”

可沒想到，第二天老黑竟連影兒都沒見，中午時，王大勇實在坐不住了，跑到勞務市場去打聽，想把老黑找出來?？赡切┟窆碜晕搴暮＃B說話都夾著不同的口音，誰會知道老黑呢？

就這樣，王大勇奔忙了一下午，一點消息都沒得到，只好拖著疲倦的身體回了家?？粗磺玫脕y七八糟的衛(wèi)生間，他氣得猛拍自己腦門，自言自語地罵道：“這老黑一定是得了一百塊定金不來了！真是個狡詐的東西！”

他看看丟在衛(wèi)生間里的幾件工具，還有弄了一半的衛(wèi)生間，心說總不能就這么等下去吧，這活還得找人繼續(xù)干，那一百塊錢就當是花錢買了個教訓。

他再次來到勞務市場，很快又找到一個自稱叫阿三的農(nóng)民工。因為有了教訓，王大勇這次下定了決心：工錢有得講，定金不給！

講明了活，商量好了價錢，阿三和老黑一樣，活還沒開始干，就開口要定金。

王大勇有些生氣地說：“我真不知道你們這些農(nóng)民工是怎么想的，談好工錢，你好好干活就是了，難道我還會少了你的錢嗎？”

阿三被說得臉色一陣微紅，卻始終不改口，堅持說要收三分之一的定金才肯干活。

王大勇想起上過老黑的當，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他擺擺手說：“定金我肯定不給你，你走吧。你們這些農(nóng)民工都一個樣，大不了我自己動手！”

王大勇也真是生氣了，他這一趕人，沒料到阿三卻讓步了，竟著急地說：“老板，要不這樣，我只收五十塊做定金，這活我還干行不？”

看他著急了，王大勇心中不禁呵呵冷笑，有心戲弄他一下，就兩眼望天說：“農(nóng)民工外邊一大把，除非你先干活，不然我去找別人?！闭f著作勢要走。

阿三一時有些猶豫。過了一會兒，像下定了決心，又低聲說：“老板，我只收三十塊定金總行了吧？”王大勇手一擺，絲毫不容商量：“不行！”

阿三臉一沉：“二十，這是最低的底線了。”

王大勇托著下巴，看眼前的阿三也像個老實人，就點頭答應了，當即給了二十塊錢定金。

得了定金，阿三在王大勇身后上了樓。

到了家里，王大勇領他來到衛(wèi)生間前，一指里面說：“小伙子，得抓緊時間?。　?/p>

阿三一拍胸膛，連聲保證用最快的速度完工，還保質(zhì)保量?？僧斂吹叫l(wèi)生間里被敲了一半的瓷磚時，阿三皺起了眉頭：“老板，這不是別人做了一半的活嗎？”

王大勇也不隱瞞，如實說：“是啊，前幾天找了一個人來，可他只干了一天多就不見了！氣死我啦！”

王大勇越說越氣，這時阿三突然拿起地上一只鐵錘，仔細地觀察起木柄來。

“你倒是快點干活啊，這錘子是上次那個民工留下來的，你把活干完了可以拿走?！蓖醮笥滦睦镉悬c不爽。

阿三的兩眼忽然泛起了淚花，竟把二十塊錢掏了出來：“老板，這錢你拿著，活沒干完，我不能收?！边@下，王大勇徹底愣了，問道：“小伙子，你到底怎么了？定金是你要的，現(xiàn)在怎么又不收了？”

“不，老板，定金已經(jīng)收了，”阿三呆呆地盯著那把鐵錘，說：“這錘子是我爸的，我認識，因為柄上刻著他的名字……”

王大勇連忙往那錘柄上瞧，只見上邊刻著“老黑”兩個小字，他不由得心里來了氣：“原來老黑就是你爸？他收了我一百塊定金，活沒干完就溜了！”

“我爸沒溜！”阿三眼含著淚水說道，“我爸做了一輩子民工，干的是力氣活，他是怕你們雇主賴賬，所以才要事先收了定金才肯干活。前幾天，他干活回來，和幾個老鄉(xiāng)去找一個包工頭要工錢，那家伙死賴著不愿意給，還找人打了他們一頓。我爸一著急，回來時讓車給撞了，現(xiàn)在還沒醒過來……”

沒想到事情會是這樣，王大勇聽了心里一咯噔，張張嘴巴說不出話來。

阿三也講不下去了，兩滴眼淚滾落下來，聲音哽咽著說：“放心吧老板，我們民工一直不懂什么叫講規(guī)矩，但我們只知道有一條規(guī)矩不能不講，做人要憑良心?！?/p>

說罷，阿三擦了一把淚水，用那柄鐵錘默默無聲地開始干起活來。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