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戴安全帽

梁業范

一

石叔跟著一個包工頭在工地上干活，由于他老實本分，深得對方信任。沒多久，包工頭又承包了新的工地，因為缺人手，就讓石叔回老家帶幾個鄉親出來。

石叔在老家奔走了幾天，組織了一隊人馬，正準備出發，村主任突然找上門來，身后還帶著一個小伙子。這小伙子黑乎乎的，手腳粗壯，倒是一塊干力氣活的好材料。

“這不是傻五嗎？”石叔愣了一下，不光是他，村里誰不知道傻五從小是個孤兒，吃百家飯長大，自小就傻頭傻腦的。

村主任一指傻五：“石叔，你在城里混成了人樣，傻五現在長大了，你把他帶上吧，好歹讓他也賺幾個錢?！笔甯杏X很為難，心知傻五腦子不比常人，弄不好會在城里走丟了?？傻K著村主任的面子，也只好點頭答應。他心想，就當帶這傻子出去遛一圈兒，過一陣子再找個借口把他送回來。

回到工地，石叔就多了一件事：看管傻五。他也不指望傻五能干什么活，好端端地給我待著就謝天謝地了！

剛到工地時，傻五還能聽話待在窩棚里，哪兒也不去。可這天早上，石叔出去采購，回來時窩棚里就不見了傻五。他跑到施工地點一看，傻五正光著膀子拼命地干活呢。

傻五也看見石叔，咧嘴發出一聲傻笑：“叔……我也要干活，賺錢……”

石叔無奈地搖搖頭，再一看，火就上來了，其他人頭上都戴著厚厚的安全帽，唯獨傻五腦袋上光光的。石叔看向一個叫麻七的工友，問他說：“你們怎么不給傻五戴安全帽？這可不是鬧著玩的，要是弄出事來，誰負得起責任？”石叔知道麻七向來喜歡跟人開玩笑，工地上最不正經的就是他。

麻七很委屈地撇撇嘴：“不是我們不給他安全帽，是傻五死活不肯戴。”石叔拿眼一掃，可不是，一只安全帽被甩在旁邊的地上。石叔氣呼呼地把傻五拉過來，撿起安全帽往他頭上一扣：“傻小子，給我戴上！”

哪知道，傻五“呼”的一聲，把安全帽甩出了老遠，大聲叫著：“不戴不戴！熱……”

石叔火了，“啪”地扇了他一巴掌?？扇螒{怎么說，傻五的腦袋就是一根筋，說什么也不肯把安全帽戴上。

石叔不由得火冒三丈，把傻五拖回窩棚，不讓他再出去干活?？刹坏饺欤滴宄弥宄鋈ゲ少彽目债敚肿詡€兒開工了！石叔氣得不行，工地上到處都有危險，不戴安全帽，保不準哪天會出事。他想了想，就把傻五安排在廚房里，讓他給廚師當燒火煮飯的下手。

這小子倒也不在乎在哪兒干活，咧著嘴一笑，說：“叔，能賺錢就好。”石叔跟著傻笑，也不好再說什么。抬眼看到傻五腦門上的頭發亂糟糟的，就說：“傻五，晚上我帶你去剪剪頭發，你這小子恐怕有半年沒上理發店了吧？”

傻五憨傻地抓抓自己的頭發，一臉不好意思。

這天收工后，石叔就帶著傻五出去了。工地附近正好有一條小街，那兒有好幾個新開的發廊。石叔帶著傻五朝最近的一間發廊走去。一個年輕女孩立刻迎上來，看樣子，這女孩也是打工的。她笑著問：“兩位大哥洗頭嗎？”

石叔指指傻五，說：“給他隨便剪剪。”不一會兒，傻五的頭發剪好了，石叔付了錢，拖著他往回走。傻五突然傻笑著，沒頭沒腦地冒出一句：“叔，妹子夸我呢！”石叔沒理會，只當他是在說胡話。

過了幾天，石叔依然一大早出去采購?；貋頃r路過廚房一看，不由得呆住了，只見傻五在廚房里忙著砍柴燒火，可頭上卻傻乎乎地戴著個安全帽！

石叔看得都氣樂了：好小子，在工地上叫你戴安全帽，你死活不肯，現在你戴個啥啊？在廚房里又沒有危險！可他轉念一想，傻五腦子不正常，做出這些讓人意料不到的舉動也沒什么好說的。他就不再說什么了。由著這小子吧，反正不出事兒就行。

吃中午飯時，傻五仍然戴著安全帽，工友們都覺得好笑。麻七有心戲耍一下，就樂呵呵地調侃：“傻五，你可真是個傻子啊，連吃飯的時候也戴著安全帽?！鄙滴逯皇且宦暽敌Γ焕硭?。

麻七說：“傻五，你把帽子摘了，晚上哥帶你出去耍耍?！?/p>

傻五還是傻笑：“不摘?！?/p>

大伙被逗得大笑不止，石叔也笑呵呵地看著。

吃了飯，石叔出去辦事，回來時，突然聽到鬧哄哄的聲音。他心里一驚，跑進窩棚里一看，沒想到，傻五居然和麻七扭打在一起了！

二

傻五就像一頭發瘋的小牛，此刻正把麻七摁在地上，其他的工友都在旁邊瞧熱鬧！石叔不由分說，大喝一聲，讓人把傻五拉開。麻七臉上腫了兩塊，嘴里還在不停地叫罵著。

石叔氣得罵完麻七罵傻五：“大伙都是鄉親兄弟，打什么??？”

一個工友告訴石叔，剛才麻七拿傻五開玩笑，要強行摘掉傻五頭上的安全帽。但傻五死活不肯，麻七摘了幾次，傻五惱了，兩人就動起手來，最后扭在了一塊。

石叔愣愣地看了傻五一眼，此刻他還在用一只手死命地護著頭上的安全帽，真是又好氣又好笑：“傻小子，你可真是……”最后，又搖搖頭，知道這傻子做出來的奇怪舉動，不能用常人標準來衡量，也只好作罷。不過，他腦子里靈光一閃，心想，工地上正缺人手，傻五雖然傻，可有的是力氣，他既然愿意戴安全帽了，何不讓他到前頭工地上干活呢！于是，石叔把傻五安排到了工地上，開始還擔心，但是一連幾天，他暗中觀察，傻五不但把安全帽戴得好好的，還生怕別人摘掉。

這傻子是怎么回事??？剛開始死活不肯戴安全帽，現在竟是二十四小時都不愿把安全帽摘掉！不光是石叔想不明白，就連其他人也想不明白。

這天收了工，大伙兒干了一天活，早就累得骨頭都散了架，吃過飯，洗過澡，都躺到鋪上睡大覺。石叔睡得迷迷糊糊，起身去撒尿時，下意識地往傻五的床上一看，床上空空的，傻五居然不見了！

石叔心里一驚，忙跑出去尋找，在工地附近焦急地找了一陣，卻沒找到。正要往遠處找時，突然一條人影走過來，借著月光細細一看，正是傻五。

這傻五一邊往窩棚里走，一邊還笑呵呵的。石叔心里直納悶，不知道這小子出去干什么去了。他不動聲色地回去睡了。endprint

第二天晚上，石叔多了個心眼，躺在鋪上假裝睡著了，還輕輕打起了鼾。夜里十一點多的時候，傻五又偷偷地爬了起來。石叔悄悄地跟在他后面，一路追蹤出去，他想弄明白傻五半夜三更跑出去做什么。

傻五輕車熟路地往附近一個小公園走去。到了公園，他就坐在一塊草地上。石叔不敢出聲，偷偷地藏在花草叢后，兩眼一眨不眨地看著。

等了一會兒，一個身影出現在公園門口，猶豫了一會兒，就朝傻五走過來。走近了，挨著傻五坐在草地上，說了一聲：“大哥，讓你久等了。”話語里竟是說不出的嬌羞！

石叔借著月光，仔細一分辨，頓時傻了眼：這女孩竟然是上次給傻五剪頭發的發廊女孩！

“不久、不久?！鄙滴迳岛呛堑匦χ?/p>

“大哥，你抱抱我吧?！迸⑿呒t著臉說。

傻五只是傻呵呵地笑，手卻沒動。女孩看上去很失望，忽然又笑著問：“大哥，工地上太危險，我叫你一定要戴著安全帽干活，你都戴了嗎？”

傻五一聽，來勁了，得意揚揚地說：“妹子，我聽你的，天天都戴著呢，睡覺都戴！”

石叔在花草叢后聽得目瞪口呆，這才明白傻五為什么開始死活不肯戴安全帽，后來又死活不肯摘的原因，原來這小子找了個相好的?。?/p>

石叔沒有繼續看下去，而是悄悄回到工地，他也沒說破這事。

三

從此，傻五白天干活更加賣力了，什么都搶著干。石叔看在眼里，默默地點頭，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任由傻五晚上偷偷出去約會。

這樣過了半年，工地上的活兒也接近了尾聲，包括傻五在內，每人都拿到了一大筆工錢。一連幾天，大伙兒都在歡笑聲中度過。

這天早上，石叔在廚房里洗菜，突然聽到激烈的吵鬧聲！石叔心里一驚，跑到工地上，一個工友迎上來，說：“石叔，你快來看看啊，傻五發瘋了！”

只見傻五扭著麻七的胳膊，把頭頂在他眼前，大叫大嚷：“你不是要我摘掉安全帽嗎？你摘啊！我求你，你快幫我摘掉安全帽！”樣子可怕極了。

麻七不敢抵抗，任由傻五抓著，臉上仍笑嘻嘻地說：“傻五兄弟，我以前都是跟你開玩笑的?！?/p>

傻五卻不理會，兩眼噴著火，又溢滿淚水，大叫著：“我要你把我頭上的安全帽摘掉！”

麻七笑道：“要摘，你不會自己摘么？”

傻五果然發了瘋似的，一把摘掉安全帽，“呼”的一聲甩出老遠。旁邊的吊車這時正在往樓頂運一斗紅磚，傻五竟然跑到底下，傻呆呆地站著。

“危險?。　笔逶僖部床幌氯チ?，吩咐幾個小伙子一擁而上，把傻五抬起來，強行拖離了工地。

大伙兒都說傻五瘋病發作了，只有石叔默不作聲。傻五的情緒穩定一些后，石叔決定把他送回老家。在客車上，石叔想了想，就問傻五：“你大半年的錢呢？”

傻五低著頭，說：“妹子說，她家里人要做手術，我把錢都給她了……”

石叔說：“給就給了唄，你發什么瘋？”

傻五說：“妹子答應我，等我再賺多點錢，她就做我媳婦兒……”

石叔說：“那不是很好嗎？”

傻五“哇”地哭了：“叔，前天晚上，妹子跟我說，她不做我媳婦了……”

石叔心里一痛，心說：這傻子，被騙了！

送走了傻五，石叔一回來就準備去附近那家發廊找那個女孩。他剛要動身，工地上又鬧騰了起來。跑過去一看，只見大伙笑嘻嘻地站著，連活都忘了干。

原來是一個打扮時髦的年輕女孩出現在工地上，引得大伙駐足觀望。

石叔一看，不認識這個女孩，他迎上去問：“您找哪位？”

女孩從包里拿出一個信封，說：“是一個姐妹托我來找傻五的。這些請麻煩轉交給傻五?！?/p>

石叔一愣，接過來一看，信封里是厚厚的錢：“這些都是傻五給那女孩的錢吧？”

女孩笑了笑，說：“大叔，你很奇怪吧。我們姐妹出來混也是為了生活，除了錢，從來沒有真感情。要是有，也許只有我這個姐妹和傻五了。”

石叔聽得莫名其妙。眼前的女孩紅著眼睛，繼續說：“還請你告訴傻五，她想對傻五說，在這個人情冷漠的世界里，傻五是第一個讓她動情的人。但她已得上了臟病，別說是正常人，就連傻五，她也覺得沒有資格去愛了?！?/p>

石叔眼睜睜地看著女孩走了，心里卻五味雜陳：這樣的事，他該怎么跟傻五說??！

正當他發呆時，傻五卻不知什么時候偷偷跑回來了。他從一個角落里撿起一頂安全帽，沖著那個女孩說出一句破天荒的話：“妹子，戴上！”說完，指著自己頭上也戴著的安全帽，傻傻地笑。

那女孩再也控制不住，掩住嘴心酸地哭起來。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