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讀不懂的人

俞朝彭

十余年來，我都讀不懂父親。

父親管教孩子的方式和常人不一樣。他絕不會像有的父母一樣，動輒打罵孩子。他對我的教育只有沉默。我偶爾犯了父親認為有違原則的錯誤，他會罰我跪在書房里，而他自己則坐在一邊抽著煙，一言不發，只是偶爾用凜冽的目光瞥我一眼，讓你看不清那目光背后的內容。

母親常說父親的眼睛“能看到人的心里去”。他那雙漆黑深邃的眸子，發射出的是這世上最強的光。

我小時候寫作文有個怪癖——總要先寫完頭尾，再寫中間，而且從不修改。于是，文中就出現了多處詞句不通、文意不明。老師對此頗有看法，我卻不以為然，還和父親發牢騷。誰知父親卻是一臉平靜，我以為事情就這樣過去了。

一周后，家人帶我去赴宴。我正要穿衣服時，父親遞來一頂帽子和一雙鞋子，示意我穿上，我乖乖照做。然后他又風輕云淡地丟給我褲子和上衣，用深邃得不容違抗的目光示意我：“穿！”緊跟著又指著我的頭和腳補充了一句：“不許脫。”這怎么辦得到呢？我醒悟過來。我鄭重承諾一定改掉寫作文的壞習慣后，父親才作罷。

去年，父親在我毫無察覺的情況下踏上了北上的列車，人到中年，到北京重新發展他的事業。多日不見，竟有些思念父親。終于，臨近期末考試，我接到了父親的電話。

剛拿起電話，耳邊就傳來一道低沉又有些急切的聲音：“學習怎么樣？”“徐州冷不冷？”“不要熬夜。”……我來不及回答，只是一一耐心地聽著。他像是不放心似的，還不停追問：“有沒有跟老師同學發生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