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性與后現代性之間的中國司法

張文顯

訴訟社會是社會轉型和法治現代化的必經階段。這一概念表征一個社會呈現涉法糾紛急劇增長、訴訟案件層出不窮的態勢。根據法律社會學的理論模型和統計方法，可以認定中國已進入訴訟社會。

訴訟社會表征著法律與社會的現代性，也使中國司法呈現出現代性與后現代性的雙重特征。第一，訴訟社會彰顯公民理性和社會文明。人們越來越習慣于從法律的角度提出利益主張和訴求，越來越寄希望于通過司法程序解決矛盾糾紛。第二，訴訟社會彰顯現代司法的價值和公信。訴訟社會的到來，使人民法院成為社會矛盾糾紛化解的主渠道。第三，訴訟社會彰顯法律與司法的公正性與確定性。中立的法院適用嚴密而公正的訴訟法律程序，在證據基礎上依據法律規則做出裁判，基本保證了裁判的公正性與糾紛解決的確定性。第四，訴訟社會推動了司法現代化，包括推動了法律職業共同體的形成和發展，訴訟法律制度的現代化，司法思維的現代化，等等。

但是在當下中國，在表征法律與社會現代性的同時，訴訟社會也呈現出后現代的各種“亂象”。訴訟社會在顯現后現代社會亂象的同時，也使中國法院面臨各種挑戰和尷尬。第一，法院由最后一道防線瞬間演變為第一道防線。許多原本不應由法院解決的矛盾糾紛進入訴訟程序，使人民法院背負了太多的社會責任和壓力。第二，訴訟活動中的非理性因素導致司法機制扭曲、司法尊嚴嚴重削弱。第三，司法地方化傾向加劇，一些地方法院喪失其中立性、公平性本質而淪為地方利益的保護傘，嚴重損害司法公正和社會公平正義。第四，司法行政化日益嚴重，同一法院內部領導行政式干預辦案，法院系統內部上級法院過多地干預下級法院的審判工作。第五，司法公信力缺失。訴訟社會所表征的中國司法的現代性與后現代性在某種意義上是中國社會前現代性、現代性與后現代性交織的表現。隨著中國司法現代化和法治中國建設的推進，這些問題必將在司法現代化歷史進程中得到消解。

（摘自《現代法學》，2014年第1期，第3-8頁。）

*吉林大學理論法學研究中心教授[130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