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揚
“兩個小人物”的信存否之辨及其意義
陳揚
2011年到2012年《中華讀書報》上連續發表的幾篇文章掀起了一場不小的波瀾,這些文章是:王學典《“紅樓夢研究”大批判緣起揭秘——兩個“小人物”致函〈文藝報〉的事是否存在?》①(以下簡稱《揭秘》)、《“拿證據來”——敬答李希凡先生》②(以下簡稱《拿證據來》),李希凡《李希凡駁〈“紅樓夢研究”大批判緣起揭秘〉》③、《李希凡再駁王學典:拿出1954年歷史文獻中的“證據”來》④,徐慶全《兩個“小人物”的信在哪里?——兼駁李希凡先生》⑤(以下簡稱《信在哪里?》)、《“歷史細節”當然要“問”——兼再請教李希凡先生》⑥,孫偉科《“緣起”何需再“揭秘”——1954年紅學運動再評述》以及《炎黃春秋》⑦上馬龍閃的《從蘇聯“小人物”到中國“小人物”》⑧等。這些往來文章主要討論的是毛澤東寫于1954年10月16日的《關于紅樓夢研究問題的信》中提到的一個細節——兩個“小人物”曾致函《文藝報》一事——是否真的存在。筆者閱讀了諸先生的文章后,感覺問題并沒有說清楚,同時在目力所及范圍之內又發現了一些新問題,遂將一己之見求教高明。
在無法得到核心材料(如約稿信,作協、《文藝報》有關檔案)證實的情況下,任何討論說到底都只是推測。而且,這件事情的存在與否實際上無關宏旨,并不會改變我們對于歷史的大判斷。但通過哪些途徑重審歷史,發現另外的可能,從推進學術研究的層面上來說不無裨益。
1954年,兩個“小人物”李希凡、藍翎由于對俞平伯的《紅樓夢簡論》有不同觀點,合寫了《關于〈紅樓夢簡論〉及其他》一文,于“五四”前夕寄給母校山東大學的《文史哲》編輯部,9月1日發表。8月份前后,他們又合寫了一篇批評《紅樓夢研究》的文章《評〈紅樓夢研究〉》,寄給《光明日報》“文學遺產”編輯部,后于10月10日發表。9月,毛澤東讀過二人在《文史哲》上的文章后十分欣賞,通過江青示意《人民日報》轉載,被周揚等人以“小人物的文章”、“黨報不是自由辯論的場所”等理由拒絕。達成妥協后第18號《文藝報》加“編者按”轉載了此文。10月16日毛澤東寫了一封給中央政治局和其他有關同志的信,后來在發表、選入文集時一般被命名為《關于紅樓夢研究問題的信》,它公布后人們才知道李、藍文章的發表有過這樣一段曲折,這封信也是后來一系列事件的起點。
在毛澤東的信中有這樣一句:“他們起初寫信給《文藝報》,請問可不可以批評俞平伯,被置之不理。”引起了王學典先生的質疑。《揭秘》提出了以下疑問:16號《關于紅樓夢研究問題的信》發出后,在一些材料中應該有、卻沒有李希凡致信《文藝報》被置之不理一事的蹤影。一是10月28日發表的《質問〈文藝報〉編者》沒有再提,假如探詢信真的存在,為何不就此事“質問《文藝報》編者”呢?二是馮雪峰個人的檢討和以《文藝報》名義作出的檢討均對此事只字未提。最高領袖過問的事必會有一番調查,而馮及《文藝報》竟然沒有對此事作出交待,毛也未再追究,實在奇怪。三是李、藍當年在批《文藝報》高潮時發表的文章對如何寫信給《文藝報》被置之不理、走投無路的過程一個字也沒有提及。總之,直至1967年毛信公開發表之前,看不到任何李希凡那封被“置之不理”的信的存在痕跡。王文認為以上材料均對此事“緘默不言”的原因,應該是經過調查后,各方都認可了李、藍并沒有給《文藝報》寫過被“置之不理”的信這一結論。
首先確定無疑的是,當時針對信的有無問題,肯定對《文藝報》進行過調查,這在王學典、李希凡、徐慶全的文章中都提到過。但筆者需要對徐慶全文中提到的一個論據,即所謂《陸定一傳》中所收的毛信的版本進行些修正,并作出這樣的推測:針對李信的問題,即便有結論,也只可能是《文藝報》沒有收到信,而不是李希凡沒寫過信。
《關于紅樓夢研究問題的信》于1954年10月16日發出后,只在有限范圍內傳閱。1967年《紅旗》雜志第1期發表的姚文元《評反革命兩面派周揚》部分引用了毛信,《人民日報》1月3日轉載姚文。《紅旗》3月30日第5期戚本禹的《愛國主義還是賣國主義?——評反動影片〈清宮秘史〉》中引用了毛信的大部分內容,《人民日報》4月1日轉載戚文。⑨5月27日,《人民日報》、《紅旗》、《解放軍報》發表了毛信全文。1977年4月15日,《人民日報》發表了毛信的手跡。手跡上有明顯的增刪痕跡,前述所有版本以及我們現在能看到的版本,如《毛澤東選集》第五卷、《建國以來毛澤東文稿》第四冊等收錄的,皆和原信修改后內容一致。⑩所以,若說到版本,此信只有手跡本和根據手跡的改動發表的定本。徐慶全《信在哪里?》提到一個《陸定一傳》所收的“很有價值”的版本,該書作者稱是在中央檔案館看到了原件,筆者無緣得見原件,但由于《人民日報》刊登的是手跡,可以認為這就是原件的影像。手跡中有一句“然后投《光明日報》的‘文學遺產’欄,又被拒絕發表”被圈出,正式發表時作刪除處理。唯《陸定一傳》的引用保留了這句話,而其他部分用的卻是改動后的內容,還有兩處明顯的文字錯誤,因此這只能算一個不甚準確的轉抄本。?
手跡是非常重要的,通過研究其修改、增刪、流傳往往能讀到比后來公開出版物更為豐富的內容。毛澤東手跡不同于其他,原件上幾無被他人篡改的可能,只可能是本人的修改。他之所以圈掉“然后投給光明日報的‘文學遺產’欄,又被拒絕發表”一句,證明確實是對信件一事做過調查,而且這個調查應該很快就進行了(根據張僖、白鴻的回憶是16號當晚)。“文學遺產”的調查比較容易,他們拿出審稿單就自證了清白。那么經過調查后,是什么原因使他保留了《文藝報》的一句沒有刪去呢?
對《文藝報》的調查結果可能有三種情況:1.李希凡確實沒有寫過信,也不是這么說的,是當時鄧拓轉述不清或者聽者弄混了,搜查當然沒有找到此信,“置之不理”的罪名不成立。2.李希凡說寫過信,但搜查沒有找到此信,《文藝報》有“置之不理”之嫌,卻無法坐實。3.搜出了那封信,可以坐實“置之不理”的罪名。第三種情況可以排除,因為從很多情況綜合來看,如當年經手調查的張僖的回憶,都可以確認在編輯部沒有搜到那封信。《揭秘》認為最有可能的是第一種情況。假設結論真是這樣的,不妨按王學典先生的思路,以下的事情就很奇怪:無論在當時還是事后,《文藝報》方面的人都不清楚問題真正出在哪里,而從一般情理上推測是李希凡的問題,所以才會1954年11月初《文藝報》征求讀者意見會上私下里追問李,1979年第四次作代會上要求他公開回應。那么,像陳企霞這種對任何委屈都反彈得很強烈的人,后來多次表示1954年對《文藝報》的處理是領導上為了推卸責任,栽贓嫁禍,對這么明顯的“栽贓嫁禍”怎么在《匿名信》中只字不提?匿名信哪怕不敢直接對毛澤東的說法表示不滿,也滿可以質問李希凡,可是他沒有(這點徐慶全的《信在哪里?》一文中提出過,他的文章雖然旨在支持王學典的觀點,但所列證據最多只能支持“各方最后都認可《文藝報》確實沒有收到信”這一結論)。1957年作協整風,鼓勵鳴放,唐達成、唐因等《文藝報》的編輯都表示1954年的處理很不公平,要翻案,這樣大好的機會,為什么不舊事重提?實際上他們當時的言論已經相當大膽,企圖要對《關于〈文藝報〉的決議》“逐條加以批駁”,既然要對《決議》“逐條加以批駁”,何以不駁那句“《文藝報》編輯部對于白盾、李希凡、藍翎等用馬克思主義觀點批評俞平伯錯誤論點的文章,則拒絕刊登或不加理睬”??1967年馮雪峰寫《外調材料》倒是提了這件事:去《人民日報》社開會的時候,江青問他知不知道有兩個青年曾寫信給《文藝報》被置之不理的事,馮雪峰表示不知道,回去后就到編輯部調查一下。“我回來后,到《文藝報》編輯部去查問了一下對李、藍來信置之不理的事情,卻并未在編輯部進行檢查和自我批評,這也可以說明我根本沒有重視批判胡適和俞平伯的資產階級反動思想的斗爭。”?然后整份材料再未提及此事,連檢查的結果都沒有交待。如果按照王文的推測,各方都認可了李希凡寫信一事不存在,那馮雪峰這頗為隨意的一提豈不是太奇怪了么?
綜上,最合理的解釋只能是第二種:經過檢查,并沒有下一個誰是誰非的結論,李希凡說寄過,《文藝報》說沒收到,這成了一件葫蘆案。各方認可的是《文藝報》沒收到信,這點連李希凡也認為是有可能的,畢竟從寄信到收信,這中間的偶然因素太多,任何環節都可能出差錯。但誰知道《文藝報》是真沒收到信還是隨手甚至是故意處理了呢?這也可以算作“置之不理”,所以大體來講毛信上的話沒什么錯,這就是他沒有刪去《文藝報》一句的原因。后來抓住了白紙黑字的“鐵證”——“編者按”,未再就信一事批評《文藝報》,但《文藝報》也并不能因此就理直氣壯,所以當時的情況下不便在公開場合糾纏此事,馮雪峰及《文藝報》方面的檢討都不主動提,以免自找麻煩。
回到開頭《揭秘》提出的問題,既然毛信里都指出了《文藝報》“置之不理”的罪名,為什么那些材料中看不到蹤跡?前文已經解釋了部分原因。筆者還注意到,10月28日《人民日報》發表的《質問〈文藝報〉編者》一文調門之高,將矛頭指向《文藝報》十分突然。之所以說“突然”,因為在此之前,幾無《文藝報》要被卷入風暴中心的跡象。毛澤東寫于10月16日的信中的確是有這么一句:“他們起初寫信給《文藝報》,請問可不可以批評俞平伯,被置之不理。”只此一句事實的陳述,而后文嚴厲措辭的主要指向是以周揚、鄧拓、林默涵、何其芳等為代表的“大人物”和《人民日報》,怎么樣也輪不到馮雪峰和《文藝報》首當其沖,實在看不出哪里如王文所認為的毛對“置之不理”的事“看得很重”。不光筆者沒看出來,當時文藝界的反應也證明了這一點。
“文革”時期流傳的《〈紅樓夢〉問題兩條路線斗爭大事記》有這樣的記載:
10月18日(筆者按:這里指1954年,下同。)舊作協黨組開會,傳達毛主席《關于紅樓夢研究問題的信》。會上,周揚對抗毛主席的嚴厲批評,說他那一伙人的問題僅僅是“忽略”“放松”“對資產階級思想作批判”;林默涵、馮雪峰、陳企霞都是與周揚同一腔調,何其芳同志則說:“我們也還沒有成為他(指俞平伯)的俘虜,投降還說不上。”周揚在會上公開叫囂“不要因為傳達主席的批示,而搞得‘左’了”,并且為俞平伯之流撐腰,說什么“我們應該鼓勵他們寫作,鼓勵辯論”。這次黑會還指定文藝界的一批反革命修正主義分子、資產階級反動“權威”,對《紅樓夢》研究中的資產階級思想寫所謂“批判”文章,搞假批判。
10月22日舊作協黨組開會,傳達毛主席關于批判《紅樓夢研究》和胡適派反動思想的口頭指示。周揚一伙頑固對抗。對毛主席嚴厲批判的《文藝報》編者按,林默涵竟然說成“主要是語法上的問題”。馮雪峰仍然想方設法保護俞平伯。?
《人民日報》10月23日發表鐘洛的《應該重視對紅樓夢研究中的錯誤觀點的批判》、10月24日發表李希凡、藍翎的《走什么樣的路?》,經過鄧拓、林淡秋(二人皆是毛信的受信人)等人的審閱修改,只字未提《文藝報》。10月24日中國作家協會古典文學研究部召開的紅樓夢研究座談會,共十九人發言,也無一人提到《文藝報》的問題,不管是對“置之不理”一事還是“編者按”的問題,都沒有提。?這說明起碼在當時的文藝界,斗爭重心都還在批判俞平伯的錯誤觀點上,即便是看到毛澤東的信后,也沒有人意識到、或者收到過要大批《文藝報》的訊號。馮雪峰本人的回憶也印證了這一點,他在“文革”時期的外調材料中寫道:“主席指示下達后,作協黨組是很快開過一次會的(具體時間已記不清楚),……但現在追憶起來,對主席指示的重大意義和主席對于向資產階級唯心主義投降以及攔阻兩個青年的戰斗的文章在《人民日報》轉載等不可容許的嚴重事實的批判,到會的人(包括我自己)完全沒有引起必須有的重視(這實際上就正是抵制),是完全可以肯定的。因此,在會上并沒有對主席指示進行好好地學習和理解,更沒有按照主席指示和批判進行認真的檢查。對于我寫的已經發表的《文藝報》編者按語的嚴重錯誤,在這次會上(以至《人民日報》發表《質問〈文藝報〉編者》之前),我也確實沒有聽到什么人提到過(我是指作協黨組和周揚等),我自己更沒有意識到。”“我自己是由于資產階級的反動立場和思想觀點所支配,在十月二十八日《人民日報》發表《質問〈文藝報〉編者》之前,竟然一點也沒有意識到自己早已犯了極端嚴重的錯誤和罪行,因而《質問〈文藝報〉編者》的發表,我也特別地緊張。”?張僖也是到10月28號《質問》發表后,“才知道《文藝報》捅了婁子。”?可以說在28號之前,即使毛信中已經提到了《文藝報》置之不理的事,也進行了一番調查,但實際上并沒有人把這太當回事。一是搜查《文藝報》的確沒發現信,二是對來信不能及時處理是全國報刊都普遍存在的問題,以此來批《文藝報》沒有什么說服力。
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也許要先確定斗爭大方向,也許是欲揚先抑,想看看文藝界什么反映,毛澤東雖然已經對《文藝報》“編者按”十分不滿,但沒有在16號的信中表現出來。?結果是令他失望并憤怒的,果然《武訓傳》的情況“至今沒有引出教訓”。因此才有了調門突然升高的《質問〈文藝報〉編者》,在秘密狀態下寫作,經毛本人的審閱、修訂,28號刊出。直到此時周揚等人似乎才回過神來,知道問題已經不是他們所能控制在學術討論范圍內的了。對《文藝報》真正的批判是從28號以后才開始的。周揚等人并不知道毛澤東對“編者按”那么憤怒,中間江青應該起到了一些作用。等回過神來的時候,大家都忙著批“編者按”這樣白紙黑字的“鐵證”了,沒有再提“置之不理”的事。《拿證據來》認為“按照李先生的說法,在當年,無論是毛澤東主席還是他本人,或者其他人,都沒有把那封‘被置之不理’的信當回事。這種說法簡直令人瞠目!”筆者卻認為這是有可能的,至少對“其他人”而言,之前連“編者按”的問題都沒太當回事,何況是一封問詢信?而了解領袖意圖之后再展開的批判,是按照《質問》的精神,重點抓“編者按”以及“《不能走那一條路》事件”等,對未查到鐵證的問詢信一案沒有再糾纏。
《揭秘》一文經過分析得出的結論是:一、兩個小人物曾向《文藝報》寫信的事無法坐實;二、駁俞平伯的文章原來是《文史哲》的約稿。第一個結論是不夠有說服力的,因為所有的證據只能表明《文藝報》沒有收到信,或者說得更準確一點就是沒有在《文藝報》查到那封信。不能由《文藝報》沒收到信而推導出李希凡沒有寄信,什么鄧拓轉述錯聽錯都是猜測,可能性很小,江青夸大其詞有可能,但不會無中生有。《揭秘》給出的最“有力”的證據莫過于李希凡致《文史哲》編輯葛懋春的兩封信件。一般來說,信件的可信度要高于出版的自傳、回憶錄甚至是日記,因此如果李、葛的信件中能顯示出《關于〈紅樓夢簡論〉及其他》原是《文史哲》約稿的話,問題基本上就可以解決了——既然是約稿,怎么會再向別家刊物寫信詢問發表事宜呢?況且4月13日的信中李希凡說還未動筆,5月4日就已經隨信把文章寄給葛懋春,其中根本沒有向《文藝報》寫信問詢而被“置之不理”的時間。所以,“在有《文史哲》約稿在先,且時間緊迫的情況下,他們再給《文藝報》寫信的事,在邏輯上可能性很小。”?
遺憾的是,我們看到的只有李希凡的兩封信,卻未見葛懋春的信,這樣推測很容易犯“六經注我”的毛病。李希凡的兩篇駁文不乏意氣之辭,但對其1954年寫給葛懋春信的解釋合情合理,可以參考。筆者僅就一點討論一下:就《文史哲》方面來說,如果真是編委會約稿,起初既不是秘密的,知道內情的人又何止一兩個,為什么都保持緘默,難道都是為了配合毛澤東信的口徑?到底有多少人在當時就看到過毛的信呢?雖然王學典認為信的傳播范圍不會太小,但就筆者所見材料,李、藍在1967年之前未見過毛信,只是隱約聽說;《人民日報》1954年10月23日發表的第一篇表態性文章《應該重視對紅樓夢研究中的錯誤觀點的批判》的作者鐘洛(即袁鷹)也沒有見過。?況且了解信的精神不代表就清楚信中的細節。《文史哲》在遠離風暴中心的山東,能有幾人知道個中細節?如若他們主動“約稿”在先,有打響頭炮之功,卻對此事集體噤聲,豈不是太奇怪了?而且從王文中來看,連葛懋春也從未向他明確透露過“約稿”訊息。這些人和前述《文藝報》方面的立場不同,他們才是最有可能也最該提此事的,卻沒有一個人提,這才是真的奇怪。所以,王文立論最根本的證據還稱不上“確鑿”。當然要找到確鑿的證據,如葛懋春的約稿信,實際上也已不大可能。
綜上,筆者認為寫信被置之不理的事最早肯定是李、藍在向鄧拓匯報情況時透露的,無論是鄧拓還是江青,幾無可能轉述錯誤,或有膽量無中生有捏造出來,因為日后會調查。毛澤東10月16號的信發出后,作協、文聯等有關方面即刻進行了調查,調查結果顯示《文藝報》沒有收到信,或者說得更準確一些,沒有在《文藝報》編輯部找到這封信。但沒找到信并不代表李希凡沒有寫信,所以毛澤東在刪去“文學遺產”一句的同時還是保留了《文藝報》那一句,但后來沒有再追究此事。既然領袖都沒追究,馮雪峰和《文藝報》方面也不再主動提。其他方面如作協領導,也沒有窮追不舍,因為已經有了“編者按”這么明顯的靶子,所以他們只是在《關于〈文藝報〉的決議》中含混地提到一句。而“約稿”一事據王學典先生的推測從邏輯上是可以成立的,可是如果按照這樣的邏輯卻會產生一些更加無法解釋的問題。因此筆者認為,王文中的兩個主要結論——李希凡沒有寫過那封被“置之不理”的信,《關于〈紅樓夢簡論〉及其他》是《文史哲》的約稿——還不能令人信服。
馬龍閃先生的論斷是客觀的:“王學典、徐慶全先生是從學術爭論、學術批判的角度來要求關鍵細節的真實,他們從微觀上,從學術上對‘被置之不理’的信作了有價值的考證;但仍不要忘記,這場批判從‘緣起’之時,就設定是一場政治批判、政治斗爭;在這樣的斗爭中,‘細節’,哪怕是十分重要的細節,也是不重要,無關大局的。”?細節固然不那么重要,但在現今的檔案制度之下,要想看到作協、《文藝報》方面的內部檔案或其他前所未見的材料都不太可能,對歷史的重新認識往往只能從細節入手。王學典立足于有限的材料,對已為人所熟知的歷史細節提出異議,并引發了當事人李希凡先生的回應,以及孫偉科、徐慶全、馬龍閃諸先生的爭鳴。隨著討論的步步深入,越來越多的問題呈現出來,這對研究者是很有啟發的。筆者此文雖極力自圓其說,但由于學力所限,在寫作時也常陷入到“有”、“無”的糾纏之中。總之,若能夠對此問題的解決稍有推進,也算達到了目的。
【注釋】
①《中華讀書報》2011年9月21日。
②《中華讀書報》2012年4月18日。
③《中華讀書報》2012年4月11日。
④《中華讀書報》2012年5月9日。
⑤《中華讀書報》2012年4月25日。
⑥《中華讀書報》2012年10月10日。
⑦《中華讀書報》2012年9月13日。
⑧馬龍閃:《從蘇聯“小人物”到中國“小人物”》,《炎黃春秋》2013年第4期。
⑨《揭秘》中說“此信首次公開發表于1967年5月27日《人民日報》刊載的戚本禹的文章中”,有誤。
⑩只有一些非常細微的差別,繁簡字、異體字等,如將手稿中的“付”改為“附”,再如個別標點符號的運用,基本上與內容無涉。
?見陳清泉、宋廣渭著《陸定一傳》,中共黨史出版社1999年版,第387-388頁。
?見《檢查編輯工作中的錯誤展開反右派的斗爭》,《文藝報》1957年7月14日第15期。
?馮烈、方馨未整理《馮雪峰外調材料》,《新文學史料》2013年第1期。此部分“交代54年《紅樓夢研究》批判中同我有關及我所知道的幾件事的經過”寫于1967年11月14日。
?見《〈紅樓夢〉問題兩條路線斗爭大事記》,《紅樓夢評論專輯》,紅小兵報社編,1974年6月。
?見《人民日報》1954年10月26日發表的會議綜述及《光明日報》1954年11月14日發表的會議詳細記錄。
?見《馮雪峰外調材料》。
?見張僖《只言片語:中國作協前秘書長的回憶》,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02年版,第40頁。
?筆者一度認為毛澤東在信中未提及“編者按”是因為在寫信時還沒有看到,李希凡也有這樣的感覺,認為毛是在寫信之后才看到《文藝報》和“文學遺產”的“編者按”的。但實際上10月10日“文學遺產”的“編者按”肯定是在寫信前就看過了,不然不會有開頭的“駁俞平伯的兩篇文章附上”一語。而轉載李、藍文章的《文藝報》第18號應于9月30日出版,即使按李希凡回憶因為轉載文章似乎遲至10月上旬才出版,按毛對此事的關注程度,16號還沒看過的可能性很小。
?見《揭秘》。
?見袁鷹《風云側記:我在人民日報副刊的歲月》,中國檔案出版社2006年版。
?馬龍閃:《從蘇聯“小人物”到中國“小人物”》,《炎黃春秋》2013年第4期。
※南京大學中國新文學研究中心博士生
*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中國現當代文學制度史”(批準號:11&ZD112)階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