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著撕碎你的夢想

沉洲

二十多年前，我已經認識子辰了，后來還上升為知根知底的朋友。這么多年來，我沒編發過他幾篇小說。后來朋友傳話，說我曾經把他最得意的一篇小說給“斃”了。迄今反省，我依然沒有歉疚的意思。印象里，那篇小說雖說也寫得聲色皆有，對生活卻不見太多原創性的發現和感悟。

其后的十多年里，子辰調入電視臺當記者，幾乎不見有小說出籠，倒是開了個博客，里面記錄著在基層采訪中遇到的一些人和事，正義感和同情心“來勢洶洶”。這個“無冕之王”不時披露一些難以目視下去的現象，罵幾聲那些個膽大妄為、“魚肉”百姓之人，對這個社會最底層的人揮灑他微不足道的人文關懷。也許是心內郁積的東西多了，時間久了便發酵，事隔多年，他再次燃燒寫作熱情。在讀過他的數篇之后，和他有過幾次徹徹底底的溝通，感覺此公梅開二度“老來俏”，有了種讓人刮目相看的悟性。他當下的小說，不僅能撥開生活中的亂象，洞悉真諦，藝術上也老到圓潤了許多。走筆行文、故事推進、人物拿捏諸方面開始有了閱透人間煙火似的沉穩和冷峻。

看完這篇小說的初稿，逮著機會我就會對圈內人說起這樣一個故事：有個農民進城討生活，做夢都想有一間屬于自己的住房。含辛茹苦了大半生，鬼使神差買下小小一塊墓地，終于在城市里安了家。心遂愿成，騷亂之心就此安靜下來。

聽者多說精彩，這樣的故事無疑讓人浮想翩翩。當下的中國，千百萬農民涌進城里，城鎮化的進程提速。小說主人公便是這個大背景下的縮影，他們中的很多人傾其畢生為城市添磚加瓦，成為無法抗拒歷史洪流上的一朵浪花，卻永遠不可能于此求獲一處棲身之所，更談不上入籍落戶、第二代的教育……

作為職業閱讀者，我突然發現，有這樣一類小說，如果能用簡短的五六句話平淡講出來還能引起共鳴，那它先天的質地就很高級了。

有了這樣的前提，接下來的打磨開始顯得要緊了。小說不急不慢寫來，平淡的生活底下偏偏暗流洶涌，深意叵測。反復出現的“夢”，堪稱魔幻。夢境和現實版有如亂麻那樣糾纏不清，邊界彼此蠶食，天衣無縫地演繹成故事向前推進的脈絡，同時也是人物性格凸顯以及立意升華的所在，進而還有了黑色幽默的味道——光天化日之下，當著眾人的面，把一個小人物對生活渺小的憧憬，如廢紙那樣撕碎再拋進風里。讀者心間最柔軟的部位被踩上一腳。“夢境”是主人公活著的牽掛，從讀者角度看，又是確鑿無疑的癡人說夢。微笑著把你滅了沒有刀還不見了血。

如此夢想，讓我無法不去胡思亂想。好像這就是小說的力量。

責任編輯 石華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