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看菊花去

白先勇

一大早，爸爸就來叫我了。他說姐姐的住院手續已全部辦妥，林大夫跟他約好了十點鐘在醫院見面，但是他臨時有個會要開，所以叫我先送姐姐去，他隨后把姐姐的衣服送去。

姐姐正坐在院子的石頭堆上，懷中抱著她那只胖貓咪。三輪車已經在門外等很久了，我心中一直盤算著如何使姐姐上車而不起疑心，我忽然想到新公園這兩天有菊花展覽。

“菊花展覽？呃——想是想去，不過咪咪還沒吃飯呢。”“不要緊，姐姐，我們一會兒就回來。”“那好吧。”我幫姐姐把衣服頭發整理了一下，才挽著她上車。

“弟弟，我記得以前我們在桂林上小學時也是坐三輪車去的。”姐姐對于小時候的事情記得最清楚，“你那時是八歲吧？現在你都十八了。記得那時我們愛蕩秋千，有一次你跌了下來，嚇得我要死，你想哭——”“你叫我不要哭，你說男孩子哭不得。”

“弟弟，那時我們愛種南瓜，天天放學到別人家馬棚里去偷馬糞回來澆肥，噢，那一年我們的南瓜有一個好大好大，多少斤，弟？”“三十多斤呢，姐。”

“哦，我記得，我們把那個大南瓜拿到鄉下給奶奶時，奶奶笑得都合不攏嘴了。對了，奶奶后來到底怎么了？”“奶奶不是在你去國外念書時過世了嗎？姐。”這個問題她已經問過我好多次了。

姐姐的臉色突然變了，眼睛里顯得有點惶恐：“弟——我怕，一個人在漆黑的宿舍里頭，我溜了出來，后來——后來跌到溝里，又被他們抓了回去，他們說我是瘋子……”姐姐挽我挽得更緊了，好像非常依賴我似的。

當車子停在醫院門口時，姐姐疑惑地問我：“弟弟，我們不是去看菊花嗎？怎么到這里來了？”“哦，姐姐，我們先去看一位朋友。”

姐姐點了點頭沒有做聲，挽著我走了進去。到林大夫的診室要走很長一段路，約摸轉三四個彎才看到一條與先前不同的過道，過道口有一扇大鐵柵欄。

林大夫見我們來了，很和藹地跟我們打了招呼。我挽著姐姐走向里面那扇鐵柵欄，姐姐將我挽得緊緊的，臉上露著一絲微笑——就如同我們小時候放學手挽著手回家那樣。走到鐵柵欄門口時，兩名護士便過來把姐姐接了過去。姐姐這時才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放聲哭了起來，“你說帶我來看菊花的……”我流著淚，狠了狠心轉身離去……

唔，好香，我湊近那朵大白菊猛吸了一口。心想：要是姐姐能和我一道來看菊花，她不知該樂成什么樣兒。

趙世英摘自為先在線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