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空的鳥群

秦新發

一群鳥，曾在我的一段時光里飛起飛落、嘰嘰喳喳，在寂靜的時光里翩然起舞，使安靜的時光祥和美妙。它們伴著我在這縣城居高一隅，走過中年、走過孤單、走過曲折的艱難，走過病魔的陷阱。它們是我生命的伴侶，是我生存的印證。但是，它們突然消失了，消失已久，不知去向。

一個烈日炎炎的夏日，我推開房門，只見一群鳥在低空中驚慌地盤旋、急促地鳴叫，落在墻頭上的鳥都面朝一個方向，快速撲扇著翅膀，嘰嘰喳喳，不成章節地亂叫。這時我的心頭跳出一個詞：驚慌失措！我不懂鳥語，不知它們此刻面臨的處境，不知它們的絕望和悲傷，更不懂它們是在各抒己見的議論，還是在對著蒼天無力地吶喊。

鳥群中有報喜的喜鵲，有我叫不上名兒的鳥兒。鳥兒們平常在低空中安靜地飛翔，在墻頭上盡情地歌唱。它們優美的舞姿和婉轉的鳴叫給這塊寂靜的空間增添了無限生機和樂趣。人們在它們歡快的叫聲中走向黎明、迎來曙光。它們嘹亮的歌喉，是大地母親跳動的脈搏，是對人類美好的呼喚和祝福。

鳥兒與人同居一地，需要一個警覺、提防、認識、接近的過程。開始，鳥兒對人總是躲著防著，一有人的影子和響動，就會驚擾鳥兒的安靜。尤其我掖下的拐杖，每一次移動，都可驚飛咫尺之遙的鳥兒飛得不見蹤影。后來不知這道防線何時被打破，我發現這群每日相伴的鳥兒不再懼怕人的走動和聲音。鳥兒在院中自由地邁步，我在院中自由地移拐走動，拐杖觸及地面“咚咚”的聲音，鳥兒聞所未聞。鳥兒仰著頭邁動著小步走過我的跟前，不再躲避，不再驚慌地驚叫著飛向天空。每每這時，心頭會跳出兩個字：和諧！人與鳥，人與萬物生靈，就是這樣和諧友好、相伴著從遠古一路走來。

一個幼小的生命，最初是從熱愛鳥兒開始熱愛自然熱愛世界的，也因此開始熱愛生活、熱愛人生、熱愛社會、熱愛眾生。在一個個夏日的午后或者夕陽西下的黃昏，一個天真的孩童曾邁動著靈活的小腿，在山村的田野追蹤著飛來飛去的鳥兒，總希望覓到鳥兒棲息的地方。好奇，純真、希望，在一個幼小生命的心中滾動膨脹。當那盡頭的希望是一棵鉆天的大樹、或一道高不可攀的塄岸，那希望便成了僅是目光所及翹首的空望。此刻，整個意義體現在一個幼小生命一次次跌倒一次次爬起一路不屈不撓對希望的追尋中。在一個幼小生命的心中，最初萌發的希望和愛，是被鳥兒喚起的，激發的。鳥兒喚起一個最初的生命對這個世界所有最純真的熱愛。

我揮拐走出廠院，循著鳥群面對的方向，我知道了鳥群所有的驚慌。緊挨廠院的一個寬闊的地帶，上百棵夏遮風雨、冬擋風雪的四季常青的大樹正遭受滅頂之災。一輛高大的鏟車正轟鳴著將一棵棵大樹輕易鏟起，又輕易摔下，頃刻一個寬大的空間變得更加寬大，失去慣性的空氣也由高空不由自主地向大地跌落。

一片生命的樹林倒下了，一片生機的綠蔭失去了，一群鳥兒的家園消失了。鳥兒們在低空中驚慌地盤旋、鳴叫，宛如人類的一個村莊消失后人們不停地訴說著對災禍的無奈和悲傷。泥石流，是防不勝防的自然災禍，它掩埋村莊，摧毀家園；拆遷，為了社會的進步和需要，人們失去家園，犧牲自我，奉獻大我；強拆，強與弱的對壘，是利益與犧牲的滑稽劇。

我不懂鳥語，我只能以人的思維和情感，猜想鳥兒們失去家園后的驚慌失措、戀戀不舍、或者無力的斥責、憤怒和無奈。

一群鳥兒組成的樂隊消失了，一個喧囂而優美的劇場謝幕了。鳥語花香，四季常青，這些最美好的詞語從白紙黑字的詞典中走來，又一次回到浩如煙海的詞典里供人翻閱尋找、記憶和思考。

這片林、這片綠、這群鳥，曾伴我走過一段綠意盎然、鳥語如歌，鳥姿如舞的美好時光。它們給予我美的觀感、美的聽覺、美的享受。

一群鳥飛去了，不知去向。從此，不知去向的一群鳥飛落我的心中，飛翔在我的心空，它們盡情飛翔，盡情歌唱。

選自《晉城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