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山與一粒沙

清風慕竹

唐人劉蛻是荊南人，他出名是因為留下了一個耳熟能詳的俗語——破天荒。

唐宣宗大中四年，他高中進士，而此前50年間荊南從未有人考中過，所以被稱為“破天荒”。為此，荊南節度使崔鉉特地賞給他70萬貫錢，稱為“破天荒錢”，沒想到被劉蛻拒絕，理由是：“五十年來，自是人廢；一千里外，豈曰天荒？”意思是說，50年來讀書人不爭氣，所以無人中進士；但這方圓千里的地面還稱不上“天”，稱我“破天荒”不大合適。崔鉉很感慨：“他的眼光不在這眼前，前途不可限量。”

事實上，劉蛻的學識的確可以稱得上出類拔萃，入朝為官不久，就顯現了出來。

時任翰林學士加知制誥，后來官至宰相的裴休特別喜歡古董，經常不惜巨資購買。有一次，他得到一種叫盎的青銅器皿。在盎的腰部，有九個古篆字，經人鑒定乃是“齊桓公會于葵丘歲鑄”。裴休格外看重這件器物，經常說：“這可是麟經（代指春秋時期）時的器物啊，彌足珍貴！”

裴休的門生眾多，聽說老師得了寶物，都紛紛表示想去開開眼。于是，裴休特地大擺宴席，命人將那只古盎擺在庭院中，讓那些士子近前觀賞。眾人看后，無不叫好，唯有一個人道：“還是不要高興得太早了，這可不是什么春秋時的器物，而是偽造的贗品。”

說這話的人正是中書舍人劉蛻。裴休很不高興地問道：“你說這是偽造的，有什么根據？”

劉蛻回答說：“《左傳》上記載，齊桓公小白一生共九次召集各路諸侯，葵丘之會是九次會盟的第八次。另外，據《禮經》，諸侯死后一般五月安葬，結成同盟的諸侯到后，開始進行埋葬，然后舉行拜祭，拜祭后是早晨和晚上哭喪，哭喪以后才開始定謚號。所以葵丘會盟，是齊桓公生前之事，不能用其死后的謚號稱呼，由此斷定這古盎一定是假冒之作。”

裴休恍然大悟，立刻命人將盎打碎了，眾人無不向劉蛻投去敬佩的目光。

劉蛻有學識，也有膽量。唐宣宗時，令狐绹為相，他很會哄皇帝開心，所以極得信任，朝中的大小事務都由他說了算。令狐绹經常干一些徇私枉法的事，劉蛻看不過，于是給皇帝寫了一道密奏，揭發令狐绹的兒子未經地方選拔而直接參加科舉考試，稱他為“無解進士”，還有他的子弟受賄的事，說是在大白天，見其子弟家有金子卻未見是誰送的。宣宗將奏折扣下未發，但卻以此告誡令狐绹。

皇帝的警告讓令狐绹如芒在背，通過秘密調查，知道了參他的是劉蛻。令狐绹表面上不動聲色，暗地里卻派了心腹給劉蛻當書吏。不久劉蛻被人告發，說他幫助一個經業舉人中選，收了十萬貫錢，告發他的人，正是令狐绹派去的那個臥底。

劉蛻遭到了貶職的處分，他的政治前途就此斷送。有人非常為他可惜，覺得以他的才干，做到宰相的職位也綽綽有余。對此，史書上給予的評論是：彭城公將欲律人，先須潔己。哪里有自身都不干凈，而還要揭發別人的短處呢？

有一句話說，阻止我們前進的，常常不是遠處的高山，而是鞋里的一粒沙子。這說得很有道理，對于我們來說，要想成就一番大業，遙望遠處的高山固然重要，而倒空鞋子里那粒磨腳的沙子卻更為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