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故宮不遠的四合院老城區,那些來自明清遺留的建筑里,誰家如今可獨自擁有一個四合院,那將是他家地位的象征和對榮譽的詮釋了。可是,這個家族最具象征意義的四合院里,一應俱全,卻又有一樣東西,任你權貴天下,黃金鋪地,在這個新世紀的國度里,你都無法在你的那個最富貴的院里擁有那一樣——菜園子。
我有菜園子。
我的菜園大約二分地,在我房子西端和另一戶人家相鄰的空間里。二分地,在鄉村是一個孩子的小型游樂場,在都市卻是一處社區的大廣場了。我在那菜園里種黃瓜、番茄、芹菜、韭菜、荊芥、什香、白蘿卜、胡蘿卜、豆角、花生、菠菜、莧菜、香菜、向日葵、大白菜。凡此種種,北京常見的食用蔬菜,在那菜園里,在我家的圍欄下邊和墻后與房前,都可以找到和見到。
三月,在猝不及防中春天到來了。穿在人身上的鴨絨襖和保暖衣,昨天還在被它的主人感激和贊揚中盡職盡責,無微不至,今天就顯得有些多余,可有可無,脫下來搭在胳膊上或者肩頭上,恨不得一把將它扔掉和掛在路邊泛綠的枝頭上。一年四季,同在一個都城內,我的園子的溫度總比別處低上三四攝氏度。
在冬末春初它們交替輪班、柳楊含羞的時候開始翻地。當荊芥苗齊畢綠綠地鋪在畦里時,四月的溫暖已經無處不在了。丁香開花了,女人般的香味在園子里鋪天蓋地。倘若你可以踏著閑適、追著花香,到園里走一走,你將無法相信世界上會有這么一個神妙的去處,尤其在這個以經濟澎湃為榮的國度。你將無法相信,在丁香的山漫水圍中,我家菜園的綠色聲勢浩大了。你會發現,初出地面的菠菜葉,并不是一種蔬菜或植物,而是用蒸餾水滴制成的透嫩、滑潤、紙薄的菜玻璃。番茄的葉上,帶著茸茸的毛白,剛出土就用它的藤蔓去尋找可以搭起它未來歲月的棍架。
到了五月,菜園里已經看不到地面有黃土的存在,就連專門留下供人行走的地埂,也被各種蔬菜的綠葉遮蔽了起來。每一次落腳,都需要以商量求情的語氣和動作,它們才會給你讓出一處落腳之地。反之,你若蠻橫地推開那些菜葉與菜棵,它們會用自殘的方法,折斷自己的手臂和腰身,抵抗你的大意、傲慢和對它們不夠尊重的手腳。
原來,種菜不僅是一種勞動,而且是一種真正富貴的方式。放下那對名利的貪苛,對地位難求的失落,和對金錢無止境的欲望,設法到哪兒求得一片土地,開荒播種,澆水施肥,只要一個人可以把對名利、地位的欲望轉化為對蔬菜生長好壞的擔心,人生就上升華到了一個新的境界。煮上米飯時,發現廚房、冰箱里沒有一根青菜,而你不用著急,悠閑地放下手中閱讀的小說,或者少看一眼電視節目,到房前屋后,隨便兜一圈,一把、一捆、一籃的各種蔬菜,滴落著生長的汁液,就分門別類地擺在了案板上。你是北方人,酷愛面食,就是面條在鍋里已經煮沸,才想起到菜園里掐菜淘洗,煮進面湯,也都剛好來得及,只要你的腳下不要懶到懶得跑步就行。總之,你家的菜園,在五月間豐饒如塞滿的巨大冰箱,而你家通往菜園那粗疏的門扉,就是闊大無比的冰箱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