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丹青

袁老高壽,今年八十有八。
從20世紀40年代至90年代,袁老的職業生涯經歷了共和國從新生、動蕩到改革開放的歷程,也經歷了中國攝影家協會和《中國攝影》雜志半個多世紀風雨兼程的時光。
袁老離開工作崗位至今將近1/4世紀。
1939年袁老就開始在上海的照相館當學徒,隨后成為攝影師;1949年加入革命隊伍,在《新華日報》、《人民日報》任攝影記者;1958年進入中國攝影學會(中國攝影家協會前身),1960年進入《中國攝影》雜志,“文革”開始后協會工作停頓,雜志???,全體人員下放勞動;1972年他從干校調回北京參加展覽辦公室的工作,1974年主持《中國攝影》雜志復刊;改革開放后任中國攝影家協會副秘書長、《中國攝影》雜志主編直至離休,他經歷和見證了中國攝影家協會和我們雜志的風風雨雨。
我隱隱約約知道袁毅平這個名字是因為《東方紅》這幅照片,最初看到它是文革前在王府井大街南端高臺階上攝影用品商店的櫥窗里,后來印制成招貼畫在許多地方也可以看到。改革開發之初,我參加一些攝影活動,知道他是攝影界的領導。1986年我進入《中國攝影》編輯部工作時,他是我的直接領導,我們稱呼他“袁老師”。在我們一撥年輕人的心目中,他是一位親切長者,總是和顏細語講他的想法,和我們討論稿件,從未板起臉來展示領導之威。
改革開發之初到整個80年代是思想解放的時代,文化界思想最為活躍,在“文革”十年政治高壓的反作用力下,人們有一種井噴式釋放的感覺,“四月影會”的“自然·社會·人”攝影展覽是當年文化界第一個引發巨大反響的藝術活動,在社會上說人們奔走相告絕不為過,那個時代這樣的信息也只能口口相傳。在攝影圈這個展覽更是一個重磅炸彈,一伙非專業的年輕人,沒有任何官方單位組織領導,自己舉辦一個頗有離經叛道意味的展覽。其實用今天的眼光來看,整個展覽無非是不突出政治,背離紅光亮的形式,表達些個人自我情趣,但在那個年代已經是對正統觀念的挑戰,來自官方和各種各樣指責甚至批判的聲音也是此起彼伏。袁老師作為協會領導班子成員觀看了展覽。這是一段非常值得情景再現的歷史,袁老師內心渴望思想解放,但又被桎梏多年,身居正統機構且肩負中國攝影家協會領導小組成員之身份,詳細的歷史背景和袁老師的內心想法,在朱炯所做的袁老師口述歷史中一定會有更多更詳盡的內容,期待著它盡早面世。
袁老師的一個重要工作領域是攝影理論的建設。大概是歷史遺留的因素,那時人們常說攝影界是一支沒有文化的隊伍,為彌補這個缺陷,袁老師一直辛勤耕耘。1980年代中國攝影家協會召開幾次理論研討會都是袁老師策劃主持,產生了廣泛影響,同時他不斷思考中國攝影的發展,提出自己的看法。歷史就是這樣吊詭,今天看來平常的文字,當年居然引來非議。1987年《中國攝影》第一期刊發一篇題為《在多元探索中共進》的文章,這是袁老師以 “本刊記者”名義寫的關于第三屆全國攝影創作會議的報道,其中綜述了各方觀點,提煉出這個標題。后來“多元共進”受到責難,給袁老師帶來不小壓力。1989年動蕩的結果是中國攝影家協會旗下廣受讀者喜愛的《國際攝影》雜志以并入《中國攝影》的名義撤銷,袁老師也隨著機構變化而拿到離休證。我當時的感覺他是黯然離去,但袁老師淡然處之,極少談到這些。雖然退休,他以自己的人品和修為,依然活躍在攝影圈。
袁老師的攝影作品《東方紅》廣為人知,不須贅言。除此以外,他攝影實踐并不為人所熟知。2009年我們雜志曾經協助整理出1964年參加“四清運動” 時袁老師拍攝的照片并刊發在當年第十二期,運動中令人難以忘懷的場景和北方農村生動的生活狀態表現得淋漓盡致。
近年,中國攝影家協會開始有計劃深度整理老攝影人的資料,北京電影學院攝影學院朱炯老師帶領她的團隊開始了這項工作,今年六月份在北京中國攝影展覽館舉辦的“往事散記——袁毅平攝影回顧展”和本期專題的內容就是他們的初期成果。此次展覽更全面展示了袁老師作品的方方面面。
在上個世紀下半葉的中國攝影發展歷程中,袁老具有多重身份:攝影師、編輯、攝影理論研究者、中國攝協的領導者、攝影活動組織者。這多重身份使他的影像如多棱鏡一般折射出了攝影題材、風格與時代的關系,主流影像與突破影像規訓的可能等問題。對這些問題的思考和討論將會成為理解中國當代攝影演進的線索。
袁老在《試談攝影意境》一文中曾寫道:“不能僅僅把再現客觀景物作為創作的終點,而是要進一步入乎其內,融情于景,使作品中的形象,超越原生態的自然物象,蘊含富有深度的藝術內涵?!比绻堰@里的“情”理解為包含內心對世界的理解和判斷,作為上個世紀重要的攝影理論研究者,我們在袁老作品中看到了袁老對上個世紀下半葉的主流文藝理論的自覺規約。然而,當袁老那些不曾發表、曾經不能被發表,甚至曾經不被看作成功之作的作品與袁老的那些重要作品一起呈現在我們眼前的時候,作品中被拍攝物象與歷史情景的關聯正在倔強地刺破影像的表面,甚至超越了袁老對那些影像的判斷。而這些作品重新獲得的價值其實正與像朱炯與她的學生、當下《中國攝影》的編輯等等這些年輕的影像工作者對攝影理解相關。于是,影像在攝影者和觀看者在不同的時代情景下的反復選擇、淬煉中形成了當下的影像景觀。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