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整理袁毅平作品的同時,北京電影學院攝影學院的朱炯老師帶領她的學生對袁毅平進行了長達100多個小時的訪談。這些具有口述史價值的訪談中,袁毅平回顧了自己半個多世紀的攝影生涯。作為當代中國攝影的親歷者,這些回憶還原了中國當代攝影史多個節點的歷史語境,是理解和研究當代中國攝影史的珍貴資料。限于篇幅,本刊摘編部分訪談以饗讀者。 ——編者
關于攝影的普及和深化
現在應該是攝影大普及的年代。但是關于攝影的問題,還是那兩句話,攝影是最容易的,也是最難的。任何藝術,都沒有攝影那么容易,因為它得助于現代化的工具,特別是數碼技術出現以后,更是如此。但是因為這個事太容易了,現在攝影就出現很多表面化的東西。
我們說,攝影要拍得真實、生動、自然,但是更要往深里面搞,還是要把眼睛看到的東西抽象化,就是心和景怎么樣能夠結合起來,把照片深化。如果講藝術攝影,這是必須的。
攝影的創作和評論——跛足現象
現在,一些能夠稱之為經典的作品很少出現了。四五十年代到六十年代初的一些經典作品,一下子都能夠說出來。后來不能說沒有好作品,我們每一屆金像獎,有不少好的作品,但是很少有讓你印象深刻的。是不是經典的、優秀的東西沒有了? 并不是沒有,而是缺少評論。
說老實話,我拍的《東方紅》,當時如果沒有展覽展出,沒有好多人來評論,它也就過去了。
從1950年代建國初期到“文革”之前,中國攝影界的文化狀況與其他藝術門類相比,就我的判斷,不能說最低,也是屬于最低之一。這有其歷史原因,解放前搞攝影的要么是有錢人,要么是照相館的從業人員,而且后者占了大多數。后者這些人他們當時沒有條件上中學、大學,甚至有的上小學都困難。
在建國之后,我在中國攝影學會和《中國攝影》工作,通過刊物和攝影組織來推動理論建設是我一直在思考和想做的問題。
在刊物的編輯工作中,讓我感受最深的是,攝影記者寫的稿子絕大多數就是寫拍攝經過,怎么拍的,當時怎么回事,要讓他提高一下,從攝影理論上來闡述有難處,說實在的,有的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好在哪里。我感到了理論建設的迫切性。
在中國攝影學會第三次代表大會上,我作為領導成員講話時,就提到除了《中國攝影》的作者,我們要去尋找和發動整個包括教育部門、其他文藝部門愿意研究攝影理論的人,把他們組織起來。因此在一次工作會議上,我提出了攝影理論年會的想法,但是當時不少人都覺得奇怪,大家都不知道攝影理論年會怎么回事。其實當時我也不知道究竟什么叫年會,只是看到科學界每年都開年會,我也希望組織起攝影界對攝影理論有興趣的人,集中來討論問題,推動這個工作。后來陳昌謙、徐肖冰、呂厚民都同意,說我們沒意見,那你去籌備。
創作和評論是攝影的兩條腿,攝影要走得快,兩條腿都要強健。但是多年來,中國的攝影界評論一直偏弱,所以有人叫做“中國攝影的跛足現象”,創作是一條好腿,評論是一條不健康的腿。現在因為整個攝影界的文化結構都比以前改善了很多,首先攝影隊伍里面的文化人比較多了,好多都是大學生,或者老師、教授這些,還有美術等其他藝術門類的人都來參與攝影。目前中國攝影的理論和評論的確比前些年繁榮很多,但是總體上仍然落后于攝影活躍的局面。
關于《中國攝影》雜志
現在回想上世紀60年代的《中國攝影》,有一個很重要的特點,跟作者、讀者距離相當近。不少作者寄文章和攝影作品給我們,他們不說你用不用,不管成熟不成熟,就是想把東西給我們看看。另外經常有讀者寫信表達對我們刊發的作品的意見,反饋的信息量比較大,比較多。我們編輯部經常碰頭、開會,就是要把這些意見在會上一塊說說。有的比較重要的,我們要整理成書面的發給編委,發給學會的領導。使他們及時了解讀者對《中國攝影》有什么意見,有什么看法,這樣便于領導來及時指導掌握。
另外一個好傳統現在也丟了。我們所有發過的稿子,比如這一期的三四十張照片,還有所有的文稿,最后都打成一包存起來,后來在文革期間全都弄丟了。
編輯《中國攝影》這樣一本刊物,經常要緊跟當時的“氣候”。在80年代初我們設了幾個新欄目,一個是“攝影家研究”,這是把原來的“攝影人物”改的,過去的“攝影人物”只是介紹人,如初生年月,一般經歷等等,新欄目改為重點研究攝影家的風格特點藝術創造等等。關于“藝術追求”、“探索之窗”欄目,是為適應新形勢的需要,1980年的時候,中國攝影界就已經有一些新氣象,我想總應該給一些探索性的東西,用現在的話說就是新銳的東西,留一點窗口。但是,當時協會內部對這些欄目的爭議還是比較大,我們也還是膽小,比如“探索之窗”這個欄目的照片,本來用整版獨幅的照片效果會好一些,最后只是做成小插圖。后來有一次,當時任中國文聯副主席的周揚在我們開工作會議的時候,他說年輕人喜歡探討問題,喜歡探索,你們允許他們探索,而且允許他們失敗甚至犯錯誤。周揚的話很受啟發。
年輕人有點新的東西,我都盡可能給發表。其實現在回過頭來看,我們當時對這些年輕人還是保守。我想,如果那個時候大家都開放一些,中國攝影應該發展得更快一些。還有當時我們對國外的東西了解得太少。國外的東西主要是當時和中國友好的國家主動介紹過來的,我們沒有專門去研究。
關于對老攝影家的研究
在“文革”前,石少華(時任中國攝影學會主席)就提出來整理老攝影家的資料。他老說要及時搶救遺產,因為隨著老攝影家年紀大了再不搶救的話,將來好多事情傳不下來。所以他當時的計劃是一年給一位老攝影家出一本書,把老攝影家的畫冊都出版,而且規格什么都統一了。當時還請張印泉、蔡俊三、吳印咸他們來談。當“文革”開始以后,好多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現在很多老攝影家都已經去世了再來搶救就比較困難了。前幾年,中國攝影出版社做了幾位現已過世老攝影家的口述攝影史,這是件大好事。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