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母親住院的日子

文

剛過午后的秋日陽光，斜斜地照進病房，今天算不得是個好天氣，感覺窗外的空氣總是有些混混沌沌，親友送來的鮮花在病房窗臺上，燦爛著卻不似開心的顏色。吃過午飯的母親，已睡飽了午覺，正和旁邊床的老太太竊竊地聊天。

旁邊床的老太太已近80歲，卻極為開朗和思維超前。小小的個子，有些彎的脊背頂著灰白色卷發的腦袋。她見人是自然熟絡的，臉上的皺紋總是彎彎的，一笑便沒了眼睛，能說會道的嘴巴嵌著一口看起來還算不錯的假牙。作為病房里少有的“開心果”，老太太很討喜，大家總愛和她聊聊天，打發無趣的病床生涯。她和我的母親是同一天入院的，不同的是，她是因為血壓高頭暈，而我的母親是輕微的腦出血，雖說是輕微的，卻也比她病重許多。突然摔倒生病的母親，對于突如其來的病痛顯得有些郁郁寡歡，老太太總是以多吃幾十年鹽的經歷，來安慰母親，對此我是極為感激的。因為她開朗分子的感染，母親近日的心情有了很大的改善，恢復了以往歡樂的神情。就在老太太埋怨老頭子送來的午飯里木耳炒雞蛋有點咸的時候，一個精瘦帥氣卻頗具社會風格的小伙子背著一個50多歲的阿姨到了病房。在換季的日子里，心腦血管科的床位是極為緊俏的，母親病房里沒有多余的床位了，只見護士抬著折疊床和被褥到了病房，看樣子是要加床了。

這個黑瘦的阿姨伏在兒子的背上，腦袋大大的，眼睛也大大的，白眼球有些發黃，頭發亂亂的。母親十日內是不準起身的，旁邊床的老太太腿腳還算靈便，便好心的讓黑瘦的阿姨坐她床上等護士鋪好被褥。那個阿姨極為要強的執意不肯，一直念叨著自己剛從農村過來，身上不算干凈。老太太說不打緊的，便拽著小伙子把阿姨放下，這時我們才留意到，那個阿姨腿短得跟上身完全不協調。就在兩人執拗的過程中，床鋪好了，阿姨便在儲物柜旁邊的空間得到了床位。

黑瘦阿姨也是個性格還算不錯的人，這與她常年經營一個水果攤應該是有關系的。幾日的閑聊，從母親的嘴里經常聽到些關于這個阿姨的片段。黑瘦的阿姨有個順嘴又代表著那一代人的名字，叫秀兒。她的腿是因為小時候發高燒卻用錯了藥，結果下半身就癱瘓了，而她卻是異常堅毅的。她沒有靠別人的施舍度日，攤過煎餅賣過火勺，現在一直在農貿市場經營一個小小的水果攤。她說只要是不違法不昧良心，能掙錢她都想辦法去做，因為她要給兒子買房。她說自己是個不健全的人，但是想讓別人知道就算不健全，她也能給兒子所有別人都能擁有的東西，不讓人笑話。她也有姊妹，姊妹勸她不要再做生意了，腿腳不便，現在身體又不好，她就說只是天天頭暈，也許過了幾日便就好了。后來又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我好像停不下來了，停不下來似的。”

不知怎地，我是很敬佩這位阿姨的，也不知怎地，看到她我覺得我是幸運的，看到她我覺得生活好酸澀。她的兒子是有夜班的，不能每天來陪她，她的外甥女來陪了她兩日，余下的日子都是她一個人度過的。她的外甥女來陪她也不是很用心，僅是嘴上說對老姨怎樣怎樣好，陪了兩日要走了，黑瘦阿姨還塞給了她些錢，她推搡了兩下竟也拿走了。黑瘦阿姨看著她走出病房的背影，默默地嘆了口氣。她城里的姐姐給她送一頓午飯，多送一些，晚飯就從午飯里分出些。雖然午飯很豐盛，也僅僅是她自己默默地吃。晚飯的時候，每當我要分給她些自己做的小菜時，她總是一邊感謝著一邊堅決不要，然后大口小口地吃著用熱開水熱了熱的飯菜，表示很好吃不能浪費。每次她兒子來，她就很焦急地問庫里的水果有沒有爛掉，說要趕緊賣一賣才好，臨進醫院才采購了一批香蕉，不是好放的東西。兒子總是不比女兒的細聲細氣，就頗有些不滿地勸她不要管那點東西，治病要緊，而后，她便不做聲了。黑瘦阿姨非常羨慕我的母親，因為有女兒，更因為有一個可以依靠的丈夫。每次看到父親照顧母親的無微不至，她總是羨慕地直說我母親有福氣。

后來她的病沒有痊愈，卻執意要出院了，說不放心家里。臨出院的前一晚，她差不多哭了一晚上，說她這一輩子不容易，找了個丈夫腦筋不好，一輩子都是她在支撐這個家，結果她住院這么多天，她的丈夫竟然連個電話都沒有，據說在家里還割了三斤羊肉做了蒸鍋吃，她覺得活著太難太沒意思。她哽咽了一晚，訴說著一輩子走過的路，我母親也陪著哭了一晚。第二天看著母親紅紅的眼，我便問了幾句，母親說不要問了，加床住的阿姨好可憐的。就這樣，她還沒好就出了院，母親旁邊床的老太太極為不舍，說沒治好怎么就能出院呢。黑瘦阿姨只說了句“心思太多”，便叫兒子背她出了院，臨走前還說你要是到我那個集市，一定來看看阿姨，阿姨給你水果吃，再給你媽媽帶些。

黑瘦阿姨出院的第二日，旁邊床的老太太家里也出了事。老太太的老伴突然腦干出血，住在對面那一排的病房里。開朗的老太太表面上沒覺得怎樣，卻也總說：“這一輩子，只能我照顧他，你看我一生病，他沒照顧我幾天，就病的比我還厲害。”再隔了一日，雖然老太太看似還想住幾日，她的兒女卻匆匆給她辦理了出院，好像是兒女沒有時間照顧老頭兒。老太太沒有再多說什么，有些尷尬地表白道：“還得我伺候我老頭兒，他們伺候不了他。”卻又忽地嘆了口氣：“人能活了一世，都不容易，能活一世的人都是成功和奇跡。”老太太出院后，早上卻依舊能在醫院的走廊里看到她，拎著保溫飯盒戴著毛線織的小帽子，匆匆地到母親住的病房里打個招呼，便匆匆奔向老伴兒的病房。

陪母親住院的日子里，遇到形形色色的人，感覺能更靜靜地感受這些形形色色的生命。有些生命就在這里戛然而止了，而有些生命卻依舊鮮活地存在。最近在網絡上，看到一個瘋媽傻爸的七歲女兒，小小年紀便承擔起家庭的重擔，最希望的事情便是媽媽病能好然后給她做頓飯，因為所有的小朋友都是媽媽給做飯吃的，而她一次都沒有吃過。也是最近，從同學的嘴里聽聞我的一位老同學做電商做得很不錯，被多家媒體報道，并稱他為第二個馬云。這就是我們存活的世界，每個人在自己的軌跡上經營著自己的生活，那些穿過馬路神色匆匆的路人甲乙丙丁，那些活躍在大熒幕上的趙錢孫李，下崗以后庸庸碌碌的一輩人，豪車美女的富二代……都是這樣，過了一日又一日，盤算著自己的生活，又或者無需盤算只需揮霍自己的人生。都曾有過大大的夢，也都曾為夢努力過，而今把夢揣進心里，過著柴米油鹽的生活。平凡、普通，又或者有這樣那樣的變故、挫折，又或者達成目標成為人人艷羨的“那個某某”。

其實，鮮活地在人世間走過，從幼年、少年、青年、中年以至遲暮，走過了的日子也許一復一日，卻深深地印在了心里。那些輝煌、夢想、挫折、失意……都是鮮活生命存在的意義。那一個個生命，如此生動卻靠近，在每日的生活里演繹著各色的人生，靜靜伴隨時光流淌，有著自己的調調。能不卑不亢地走過一輩子，哪怕是平平淡淡，也是一種成功，都值得崇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