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瑛 石玲玲


2014年是孔子學院建立十周年。作為提升中國文化軟實力的重大項目,孔子學院經歷了從無到有、從規模發展到內涵發展的不同階段。從2004年在首爾創辦第一所“孔子學院”至2013年年底,全球已建立了440所孔子學院和646個孔子課堂,分布的國家和地區總共120個。[1]
十年來,孔子學院傳播中國文化的效果到底如何?中國學界褒貶不一,見解各異。一些學者認為孔子學院是當前“中國文化最妙的出口品”,已成為傳播中國文化的名片和讓世界了解中國的平臺;另一些學者則認為孔子學院的國際形象遭遇挑戰,其傳播效果無法與巨額投入相匹配。本文希望跳出以個案為基礎或思辨式解讀的框架,通過對海外孔子學院大規模的實地調查,以及對十年來國際主流媒體的相關報道分析來概括孔子學院的傳播效果,進而為孔子學院的進一步發展提供建議。
孔子學院十年取得的顯著效果
語言是文化的載體,當前國際社會的英語強勢造成了英語文化對非英語文化的侵蝕。目前全世界有近3.8億人把英語作為母語,據英國文化委員會估計,全球正在學習英語的人口大約為10億,另有15—20億人口每天使用或接觸英語,而互聯網上80%的信息是用英語傳遞的。在英語文化主導國際市場、西方價值觀被建構成“普世價值”的今天,孔子學院要通過漢語教學來傳播中國文化,必然面臨著來自英語國家的顧慮與猜忌,這也是孔子學院誕生至今,國際社會廣泛關注和爭議的話題。
但是從孔子學院的漢語學習者來看,現實情況究竟如何?我們的調查從2008年開始,歷時五年,選取五大洲不同文明形態的國家,對美國、日本、俄羅斯、泰國、黎巴嫩、意大利、秘魯等七個國家的18所孔子學院進行了調查,共獲得有效問卷775份。
首先,孔子學院的漢語學習者普遍對中國抱有好感,漢語學習有助于加強其對中國的正面認知。隨著中國的和平崛起,越來越多的國際公眾從中國的發展中看到機會。皮尤研究中心2012年的全球調查顯示,在回答“誰是世界領先的經濟強國”時,美、英、法、德、俄等國的大部分受訪者認為中國已經超過美國,但事實上目前中國的GDP總量僅為美國的一半多一點。國際公眾如此認為的部分原因來源于他們認為、并且希望從中國經濟的騰飛中獲得機會,孔子學院的漢語學習者就是這樣一個群體。課題組對孔子學院的調查顯示,在“你喜歡中國嗎”選項中,選擇“很喜歡”和“喜歡”的比例共計88.7%,這種對中國的友好態度與漢語學習為他們帶來了就業機會。近三分之一的受訪者學習漢語的首要目的是找工作或者目前工作的需要,其次是為了增長知識或者出于興趣來學習漢語。
課題組還對受訪者“學習漢語的時間”與“是否喜歡中國”進行相關性檢驗,發現這兩個變量之間存在著顯著的相關性。從他們學習漢語前后對中國態度的變化上看,有54.6%的受訪者對中國的認識更加正面了。這些數據一方面表明,孔子學院匯聚的漢語學習者本身就是在中國經濟發展中有從業或經商需求的,并對中國文化感興趣、有好感的群體;另一方面也表明,孔子學院的漢語教學在進一步增進漢語學習者對中國的正面認知,而且學習時間的長短是影響他們態度的重要變量。
其次,中國物質文化的傳播效果顯著,精神文化尤其是價值觀傳播效果有限。“文化(culture)”一詞是英語中最具復雜性的詞語之一。從古羅馬時期開始,眾多智者都試圖從不同角度解釋、豐富“文化”的內涵,進而一方面形成了“文化”概念的多元性,但同時也導致“文化”概念的高模糊度。本次調查將“文化”分為物質文化、行為文化、精神文化三個層次,共設計了19個指標進行測量,以此評估孔子學院在傳播不同層面中國文化時所取得的效果。
調查顯示,物質文化如中國菜、茶葉是漢語學習者體驗比例較高的,占91.5%,尤其是中國菜受大部分漢語學習者喜愛;行為文化如中醫、書法、制作陶器等的體驗率為79.4%,也已成為孔子學院漢語教學的重要內容。在精神文化層面,孝、謙、悌、儉、慎等儒家文化的認同度并不高,“和為貴”、“和諧”的文化思想較難被西方國家的漢語學習者所理解。因此,在精神文化層面,孔子學院教師常常面臨著傳播什么、如何傳播的技術困惑。
國際主流媒體對孔子學院的評價情況
國際主流媒體是影響國際輿論的重要力量。不僅國際社會對孔子學院的認識主要來自這些媒體,大部分中國學者由于接觸不到研究對象,對于孔子學院或褒或貶的評論也在被國際媒體所引導。本文以“孔子學院”為關鍵詞,在LexisNexis新聞數據庫中搜索,從第一所孔子學院成立即2004年11月21日起至2014年3月31日止,課題組收集了近十年間國際主流報紙的英語新聞,共獲得990篇。
第一,世界不同地區的媒體對孔子學院的關注度不平衡。北美和歐洲地區對孔子學院關注度最高,其他地區雖然也建立了諸多孔子學院,但他們發出的聲音相對較弱。在這990篇新聞中,北美媒體有關孔子學院的新聞數量最多,共248篇,歐洲為193篇,非洲、亞洲、南美的發文量相對較少,但新加坡、巴基斯坦等國對孔子學院有一定的關注度。新聞數量居前的報紙名單如表一所示。這種區域不平衡的現象一方面顯示出歐美媒體在話語掌控方面的強勢,另一方面也提示我們要注重歐美之外孔子學院的媒體曝光度。
第二,歐美媒體負面評價孔子學院的居多。對于孔子學院建立的動因,歐美媒體認為,重建道德和社會準則是儒學在中國和世界范圍內興起的現實原因。隨著孔子學院在世界各地的不斷發展,中國也掀起了一股儒學熱潮。《紐約時報》指出,儒學的興起,尤其是在中國的興起,是由于人們對未來沒有信心及現實社會的弊病在文化心理上的投射,頻繁曝出的官員貪污腐敗案、各地出現的征地矛盾、對獨生子女政策及醫療政策的不滿等,使得人們對未來失去信心。現實社會中的無奈與失望,使人們急需要從傳統文化中尋求精神寄托。[2]
總體看來,歐美媒體往往從文化威脅的角度來評價孔子學院的意義,并認為孔子學院之所以以中國古代先哲“孔子”為名,是因為孔子“以和為貴”的理念避免了意識形態之爭,是為了緩解他國對中國在經濟、科技(如衛星)、軍事等領域的發展所感到的恐慌,旨在構建積極的中國形象,[3] 認為孔子學院繁榮的背后,并非是文化軟實力所產生的吸引力和感召力,而是基于一些發展中國家對中國經濟的依賴。2010年,《紐約時報》在報道孔子學院在印尼授課狀況的文章中提到,在這樣一個擁有世界最多穆斯林人口的國家成功開設漢語課程,與中國經濟的發展密不可分,漢語學習者的主要動力是與中國人做生意。[4] 與此同時,歐美媒體在報道時往往突出孔子學院是由中國政府資助的語言、文化、教育和調查中心。[5] 加拿大大學教師協會甚至呼吁各高校抵制孔子學院就是因為“孔子學院本質上是中國政府的政治機構”。《芝加哥論壇報》報道的108位教授聯名抵制孔子學院事件[6] 就是以政府背景性質為由,攻擊孔子學院可能影響美國高校的言論自由與學術自由。
第三,亞非拉國家媒體正面、積極報道孔子學院。亞非拉發展中國家展現出很高的漢語學習熱情,這些國家的媒體起到了極大的助推作用,報道主要從語言學習、文化交流、經貿關系等角度展開。首先,在語言學習上,烏干達《新視野》指出,“孔子學院針對成年人組織了一些興趣班,吸納對漢語和中國文化感興趣的外交官和商務人士”;[7]南非《每日快訊報》援引語言教育家的采訪指出,“中國周”加強了兩國間的相互理解,有助于消弭分歧,我們希望在未來繼續擴大漢語教學。[8] 其次,在文化交流上,肯尼亞《商業日報》指出,為了保持肯尼亞和中國市場的聯系,(孔子學院)這樣機構的存在在文化交流方面提供了一個平臺;[9] 巴基斯坦《每日巴基斯坦銀行家》還從民族對話的高度指出了語言在民族團結中的重要性,巴基斯坦相關機構和中國將在平等互惠的基礎上促進民族對話。[10] 再次,在經貿關系上,《約旦時報》指出,學生學習中文是因為他們想和中國人做生意,事實上,大部分中文專業的學生都在中國有家族生意。[11]
調查結果與媒體報道存在差異的原因分析
為什么從調查效果來看,孔子學院受到了漢語學習者的普遍好評,但從媒體報道來看,卻面臨著嚴峻的國際輿論環境?這主要與西方媒體根深蒂固的解讀立場和缺乏對漢語學習者的深入采訪有關。
首先,在西方媒體看來,孔子學院具有“儒教”色彩。西方主流媒體認為以孔子為代表的中國儒家文化是一種宗教,即“儒教”,而孔子學院具有“儒教色彩”,傳播的是中國的宗教文化。因此,在儒家文化走出國門之后,尤其是進入到具有不同的文化形態、宗教背景的國家之后,誤解接踵而至。比如孔子學院在馬來西亞、土耳其等國辦學時就遇到了一定的挫折。面對嚴峻的國際輿論環境,中國文化在走出去的過程中如何淡化無謂的“異教徒式”的猜忌、讓世界了解中國文化的包容性是一個值得我們認真思考的大課題。
其次,西方國家還陷入了文化安全的困境,往往從“中國威脅論”視角看待孔子學院的發展。“安全”是主客體相互建構的結果,在判斷本國文化是否安全時,民族國家往往會陷入認知的困境。即使是處于文化強勢的西方國家仍然會有文化不安全感,發出西方文化走向衰落的預言。“9·11事件”之后,美國感受到了自身國際形象下滑所帶來的危機,繼而開展了一系列“文化復興計劃”;法國是西方文化體系中的歐洲強國,但面對美國文化的擴張也深感不安全,繼而構建了以保護法語純潔性為核心的法蘭西文化振興體系。當前孔子學院在全球范圍內迅速推廣,被認為是繼中國硬實力提升之后文化軟實力的擴張。在西方現實主義者看來,文化擴張的結果必然走向文化霸權。正是在這種思維指導下,美國、英國、加拿大等地出現了抵制孔子學院以及限制孔子學院教師簽證等苗頭。
提升孔子學院傳播效果的深層次反思
從創立到發展的十年中,孔子學院一直在國際輿論的“風口浪尖”中前行,而且這個大環境在未來很長時間內不會有根本性改變。但我們不能因為國際輿論的嚴峻性而遮蔽孔子學院取得的效果,更不能因為國內輿論的叫好而夸大取得的成績。如何真正提升孔子學院在國際上的文化傳播效果,需要深層次的反思和謀劃。
第一,中國文化的傳播要尋求與所在國文化的共通點。調查顯示,儒家文化與所在國文化具有共通性內容時更易于被漢語學習者所接受。比如“以禮相待”不僅是儒家文化,而且是基督教文化、伊斯蘭文化、東正教文化共同推崇的價值觀,比較容易受到所在國公眾的認同。而共通性較小的價值觀,在跨文化傳播中則面臨著文化沖突的障礙。基督教傳入中國之初的做法其實十分值得我們借鑒,基督傳教士非常注重挖掘《論語》與《圣經》的共同點,以此融入中國社會。反觀孔子學院的教材編寫和教學內容,卻都存在著“文化適應”的問題,僵化固守自有文化、摒棄他者文化的傳播方式是難以收到良好效果的。此外,要提升孔子學院的傳播效果,不僅在傳播內容上,而且在孔子學院的教學體系、管理方式上都要適應所在國的文化傳統,這才是改善國際輿論環境、提升中國文化傳播效果的可行之路。
第二,要密切跟蹤孔子學院的傳播效果,展開科學的效果評估。在孔子學院建立十周年之際,另一項旨在培養國外青年漢學領袖的“孔子新漢學計劃”正在全球推廣。這個計劃包括中外合作培養博士、來華攻讀博士學位、“理解中國”訪問學者、青年領袖、國際會議、出版資助等六大類項目。加上現有的共計1000余所孔子學院、孔子課堂,以及孔子學院總部所管理的漢語橋等項目,這些龐大且不斷發展的中國文化國際傳播項目急需針對孔子學院效果的監測與客觀評估。而由誰來評估、如何設立指標、怎樣反饋改進措施,這些都有待進一步探討。
此外還需關注的是,目前孔子學院取得的效果很大程度上是借助中國經濟對發展中國家的輻射而產生的,這些國家的漢語學習者為尋找商機而學習漢語,“經濟搭臺、文化唱戲”是“中國文化走出去”初始階段的模式,但這畢竟是一種過渡,如何通過孔子學院等中國文化國際傳播項目,真正實現中國文化的“吸引力”與“感召力”,需要更多的努力和智慧。
(本文是上海外國語大學青年教師教學科研團隊項目成果)
(第一作者系上海外國語大學新聞學院副教授;第二作者單位:上海外國語大學新聞學院)
(責任編輯:魏丹丹)
[1] 孔子學院總部/國家漢辦,http://www.hanban.edu.cn/confuciousinstitutes/node_10961.htm. (上網時間:2014年5月12日)
[2] Gerard Lemos, "What Keeps the Chinese Up at Night", The New York Times, September 10, 2012, Late Edition-Final.
[3] Edward Wong, "China Quietly Extends Its Footprints Deep Into Central Asia", The New York Times, January 3, 2011, Correction Appended, Late Edition-Final.
[4] Edward Wong, "Indonesians Seek Words To Attract China's Favor", The New York Times, May 2, 2010, Late Edition-Final.
[5] Rhys Blakely, "Harvard students get wise to the ancient Chinese way to success", The Times (London), October 10, 2013, Edition 2, National Edition.
[6] U. of C. Profs Protest Institute, 108 signed petition to remove program funded by China, Chicago Tribune, May 4, 2014.
[7] Innocent Anguyo, "Makerere University to Start Chinese Course", New Vision (Kampala), July 26, 2013.
[8] David Macgregor, "Chinese Centre Boost for Rhodes", Daily Dispatch (South Africa), September 7, 2012.
[9] Immaculate Karambu, "China Talks Mandarin to Spread Global Influence", Business Daily (Nairobi), October 21, 2010.
[10] Islamabads, "Pakistan to get more Confucius Institutes", Daily The Pak Banker, May 20, 2014.
[11] Mohammad Ghazal, "Chinese Attracts More Jordanian Learners", Jordan Times (Amman), September 29, 2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