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軍 周霞
他是詩人,是書法家,是畫家,也是教育家,但他卻習慣稱自己為“教書匠”。事實上,正如陳省身之于南開,啟功之于北師大,季羨林之于北大一樣,歐陽中石早已成為首都師范大學的一個符號,也是中國書法文化教育和京劇表演藝術領域的精神圖騰,堪稱一代宗師。
“我今年沒八十歲,八十六啦,還有八十歲嗎?”6月11日,歐陽中石先生在濟南舜耕山莊開心地對《齊魯周刊》記者說,“我不是這家、那家,我不配,就是一個真正的、地地道道的教書匠,這個城市是培養我的地方,我也始終在這里成長,這個城市破舊我感到親切,發生變化我感到高興她的發展。”
之前,《齊魯周刊》多次對歐陽中石先生進行過專訪,他也對《齊魯周刊》的發展給予著關心,包括“刊頭”中的“山東地圖”是否破壞漢字整體美感的建議。
“我就是一個真正的、地地道道的教書匠”
5月20日,86歲的歐陽中石早早地來到首都師范大學校園,新一屆書法專業博士生論文答辯會將在他所創建的首師大中國書法文化研究院舉行。
首師大的學生們早已熟悉了歐陽中石手持拐杖的身影。雖是耄耋之年,老人依舊堅持上課。
“先生常說,我們很多時候只需要做到不茍且,就很了不起。但很多時候,我們對許多事情還是茍且。他對任何事,從來都是盡力而為。”歐陽中石的博士生葉培貴曾這樣告訴記者。從風華正茂到鬢發如雪,從小學教員到博士生導師,與講臺為伴的60多個年頭,“教書匠”的稱號是歐陽中石一生的驕傲和牽念,遠勝于那些光華四射的各色頭銜。
“我教過小學,教過初中,后來教師范學校,教大學。”歐陽中石饒有興致地對記者講起他的“教書匠”生涯。
1928年,他出生于泰安,曾在泰安、濟南等地讀過小學,后到濟南一中讀書。畢業后,在濟南一所小學當了教師。1951年,他又考入北京大學哲學系邏輯學專業,畢業后便成為師范教育界的一員。1981年,他結束了28年中學教師生涯,調入當時的北京師范學院。學校把“語文教改”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四年后,歐陽中石主持的成人書法大專班如期開課,這在全國“只此一家”。
教室里人頭攢動,歐陽中石在講臺上侃侃而談。當時,為他站腳助威的有季羨林、金開誠、饒宗頤等名家碩儒。無疑,這是他振臂云集的文脈和人氣。在這群文化前輩手上,一個嶄新的高教學科體系正一磚一瓦地筑成。
“那時,一個同事秉承校長的意思找我談開辦書法專業問題,當時有我的本業,搞這個就不是本業了,但我又想這是一個國家的問題,就提出來建一個書法文化研究機構。”歐陽中石告訴記者,“從開始的大專到本科,再到后來的碩士、博士、博士后,一點點地起來了,這也是社會發展的必然趨勢。”
“這些年或許就是我少無大志、見異思遷、不務正業的一種表現吧。”歐陽中石自嘲,“從小沒想過將來干什么,打記事起,老師、家里人,特別是母親,一直教導自己憨厚寬和。因此,成長過程中是必然還是偶然也不敢說——因為少無大志。當然,所謂不務正業不是說要干壞事,比如我是哲學系邏輯專業畢業的,結果從事了數學教學,這不是不務正業嗎?”
歐陽中石笑稱,無論如何都“不能誤人子弟,只能自己速學。后來,又讓我去教語文,還代過歷史課,也教過體育、美術,再后來,學校需要人講授化工原理學,我又邊學習邊拿起教鞭。現在想想,也蠻有興趣的。”
在歐陽中石看來,“教書更要育人”關鍵是德,這也源于教導過他的大師們的言傳身教,他說教他的那些老師“特別注重為人師表,有著崇高的育人精神”。因此,他也如同教自己的那些老師一樣身體力行。“要終生自鑒,為什么?怕丟丑,怕浪費別人的時間。”
“這個城市破舊我感到親切,發生變化我高興她的發展”
在首都師范大學的一個寓所里,經常出現成群結隊癡迷書法的“后生小子”。歐陽中石從來都是“來者不拒,一概‘笑納”。
這些學生早已習慣了老人身上的“山東性格”。
他從不輕易表揚人,批評起來也直來直去,頗有山東好漢的率直氣息——盡管他經常說“不錯”、“很好”的口頭禪。一次,他參加一位學生的書法展覽,學生的書法水平令他大怒,不留情面地當著眾多參觀者,指斥其作品的不足和展覽的草率。一個男生留著長發到他家里做客,他說男不男女不女的,像什么樣子?什么時候頭發短了再來見我!第二天,該男生果然理了一個平頭,又來了。
而今,“生于魯,長于齊,壯游京師”的歐陽中石已成為山東人的一個代表符號。他自諭是一個隨遇而安的人,而這“也是山東人的顯著特點,因為隨遇而安,而遇事不爭。我深受影響,所以也就這樣走過來了。”
而今,歐陽中石雖已年過八旬,但行動敏捷,思路清晰,一開口便讓人感到他的充滿個性和平易近人。而對于家鄉濟南,老人說起來更是激情滿懷。“今年4月,我受山東省教育廳邀請到濟南制錦市小學開會,當時一算,我和老伴正好從那個小學畢業72周年,很是感慨。”歐陽中石略作思考,“在濟南這個地方,越破舊我就越感到親切,城市變了新面貌,我也很高興,因為她有了新發展。這里是我的家,我喜歡這里。自己家的事我能說,但外人不行。我是山東出來的年輕人,再回到家里感覺什么都是好的。”
“書法不是為了寫好字,而是準確地把字表現出來”
“書法是一個文化問題,不要簡單地看成藝術,它是藝術的結晶,但那不是主流,主流還是文化。”歐陽中石告訴《齊魯周刊》記者,首都師大最初計劃成立書法藝術學院,后來他提出來應該叫書法文化研究院。
“漢字在世界范圍內應該是最了不起的。”歐陽中石認為,人們想交流思想最方便的是語言,我們多半只能記住聲音,也就是音符,但音符和客觀事物沒有任何聯系,都是規定的。比如實物:中國叫“書”,美國叫“BOOK”,日本叫“hong”(音)……隨便說個聲音,彼此誰也聽不出到底是什么。但漢字就不一樣,漢字記錄下來的意思可以用形象表現出來,即用我們畫出來的紋、道來表現字,字代表著思想,是我們使用的一個工具,就像家里有了孩子可以傳宗接代,聽老人指使。
“比如‘字,就是‘寶蓋下面一個‘子,只有中國的漢字才是真正的文字。”一次,日本一個長途汽車上掛了很多書,來自多個國家的乘客坐在車上翻起那些書,并且看得津津有味,這時有人就問,這書是用的什么文字?怎么各個國家的人都能看懂?后來發現,這本書上根本沒有字,全是畫。“畫出來的事物形象就容易溝通。我們漢字本身就是畫,這太妙了。”歐陽中石告訴記者,“畫一個女孩就是‘女字,女孩成媽媽后怎么表現?那么就把這個女孩的乳房點出來,上面一點,下面一點,中間一個‘橫就成了‘母字。畫個‘男字怎么辦?古代男人的特點是種地,即在‘田里賣苦力,這就是‘男。”
提起教育部剛剛制定的《書法教育大綱綱要》,歐陽中石的態度嚴肅起來:“書法進課堂的同時,希望要更加注重‘書的是什么,要讓大家知道我們‘書的是漢字,書法教育一定要考慮到漢字如何講解。”
歐陽中石說過去很多人以為書法就是如何書寫、怎樣用墨,其實不是,書法“不光是寫字,最主要的還是要認字、解字”。
一個“木”字旁加一個“一斤”的“斤”字是什么?
“是‘析字,木頭是樹木,‘斤是斧頭,斧頭將木頭劈開,就是分‘析開。”歐陽中石直呼漢字的美妙,他說我們“弘揚書法是在弘揚中華文化,這只是起步,最簡單的問題擺在這里,我們的學科不是簡單的藝術,它是人類思想的結晶。正是這個原因,有高校在20世紀30年代初就提出這個問題。但我們不能把書法神圣化,只把它理解成文化的起步,這樣就更好理解了。”
歐陽中石告訴記者,他最近正在研究一個關于漢字的課題。“過去說中國字難學,筆畫多,很落后。五四運動期間就有人提出‘漢字不滅,中國必亡,現在100多年過去了,我們不但沒亡,還變得越來越盛了。”因此,他認為從這個意義上講,書法“不是為了寫好字,而是為了準確地把字表現出來”。
(感謝王元軍、荊向海為本次采訪提供幫助)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