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鷹少年

曾明輝（四川）

先是天空中小小的一點，逐漸變大。繼而一道凌厲的風，在他眼皮子底下迅捷擄起一只雞，掠過他的發梢，躥上云霄。

你等著！他攥緊拳頭。

伐細竹、制黏膠、提鼠籠、扎綁帶，他追上山頂。一個帶著勁道的口哨，驚得鳥雀亂飛。另一山頭，那只鷹盤旋翱翔，唳聲挑釁。他眼睛盯著鷹，腳下逢山跨山，遇水涉水，窮追不舍。

從早至午，鷹與人都未歇息。幾次將黏膠浸泡過的細竹布陣于地，置鼠其中，都被鷹識破，下來后又上去。鷹不停，他亦不停；鷹停，他仍追。各不進食，舍命追逃。

一懸崖橫于腳下，一腳踩空，直入深潭。水壓將他擠暈過去，幸被漁翁所救。父親趕到，幾耳光扇他臉上：多大能耐，追鷹！

瞥一眼裝備，仍在。他一把抹掉臉上的血，仰天一個口哨，著濕衣上路，甩給父親一句：你當年行，我也行。

山風獵獵，樹吟銳耳。他倒要看看，是鷹熬了他，還是他勝了鷹。

六十年彈指一揮。

他在搖椅上閉目養神，孫子提了鳥籠請他逗鳥。瞅一眼，是只漂亮的畫眉，羽翼漸豐。他一笑，接過鳥籠，咔一聲，籠門打開，畫眉振翅飛于鋼筋水泥筑成的城。

追到它。他命令。

孫子 “哇”一聲哭了。

他一躍而起，肉體朽木般摔在地上，靈魂電光一樣閃到六十年前。他看到，那個一身濕衣的少年，按住大鷹，盯著鷹銳利的眼——我不殺你，但要記住，我能抓到你。而后，手一振，將鷹放飛。

少年回頭對他一笑，說：上路吧。他回以一笑，變為少年，身子一輕，追上鷹消失的天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