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

宜香君（四川）

記憶中，奶奶身材矮小，皮膚白凈。她一直有病，幾乎什么家務活都不會做。她的衣服基本上都是陰丹布做的，經臟又永不褪色，像她質樸善良的秉性幾十年如一日。她有一雙特別的小腳，走起路來有點搖搖晃晃，布底鞋仿佛是在地上搓，總是發出刷刷刷的聲音。

我在姑媽家的時候，就是跟奶奶睡，所以奶奶對我最親。雖然她對我的愛像一把有漏洞的傘，軟弱無力，但在我最需要的時候，還是很溫暖的。小的時候，我像一個野孩子，總是往外跑，不喜歡呆在家里。大家吃飯的時候，我還沒有回家，悄悄回來的時候，家里的人都吃過了。這時候，奶奶總是會給我熱飯或蒸紅薯吃。吃完，我又會一溜煙地跑出去玩耍，再回來已經很晚了。奶奶總是拄著拐杖盯著我入睡，她才緩緩地躺下。

有一次，我又回來晚了。也許家里的大人真的很生氣，很久都不準奶奶給我開門。后來我突然聽到奶奶發出大聲的吼叫： “三女子（我姑媽），你要咋子嘛，當真不是你身上掉下的肉嗎？”一向逆來順受，特別溫柔的奶奶，居然發怒了。當我迷糊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床上，被奶奶摟在懷里。她看見我醒了，流著淚說： “妮妮啊，你還是聽話點吧。奶奶一把年歲了，能照看你多久喲！你真要變成壞女孩嗎？”

奶奶的箱子里有一條很漂亮的絲綢裙子，印著漂亮的蘭花草，綠葉黃花，我喜歡極了，央求奶奶拿來改給我穿。奶奶后來經不起我的請求，決定改給我穿。奶奶一向不大做針線活，改后的裙子真不怎么樣，我只穿了一個下午。現在想來真心疼，為了一個下午，竟然把奶奶陪嫁的裙子給毀了。

一次，不知怎么就感冒了，吃了藥，躺在床上，身子跟著頭疼翻騰。迷迷糊糊中，眼前出現了一盞晃悠悠的桐油燈，微微顫動的火苗，散發出橘紅而朦朧的光，雖不明亮，卻趕走了一屋子的黑暗。燈下是奶奶正全身心地守護著我，她布滿了皺紋的手，時不時地摸摸我的頭。

當我睜開蒙眬的眼睛，她趕緊給我喝水。這時，姑媽拿著一盞玻璃瓶式的煤油燈進來，摸摸我的額頭，用醫生特有的口氣說： “燒退了。好好地睡吧，明天就好了。”姑媽走了，屋子又恢復了原來的平靜，我睜開眼睛，看著灰蒙蒙的燈，心中涌起一種莫名其妙的失落。奶奶用皺巴巴的手，擦去我眼角的淚。不知道過了多少年，那盞油燈總是在我心中晃蕩。沒有人知道，我有多少無奈，也沒有人懂我的渴望。雖然我知道那次生病只是偶然停了電，不過，在記憶深處已成為童年中難得溫柔的光景。

在奶奶的箱子里，還有一件我喜歡的東西，就是罩簾。鮮紅的綢緞上繡著精美的圖案，兩米長的紅緞上有三幅花鳥圖。一幅是喜鵲梅花圖，一幅是鴛鴦戀花圖，還有一幅是白鷺蘭花圖。花草艷麗，鳥兒鮮活。這可是陪她幾十年的嫁妝，后來奶奶送給了我。

我不知道奶奶到底有什么病，每天都要吃鎮靜藥。后來奶奶的八弟告訴我：“你奶奶原來是李家大小姐。我家雖不算大富大貴，但還殷實。你奶奶小時候，聰明伶俐，也讀得一些書。”我問八舅公：“奶奶是怎么生病的呢？”八舅公告訴我：“你奶奶膽小，嫁給你爺爺的當天晚上，鬧洞房時，把她嚇壞了，當時就瘋了。你爺爺家，還不依，第二天把她送回娘家。后來，我家花了很多錢，用了蠻長時間才把你奶奶的狀況控制好。”

是啊，奶奶的一生中，最快樂的就是她做姑娘的時候。出嫁就病了，奶奶如果沒有病，可能不是現在的樣子。但每每想起她結結巴巴講故事給我聽的往事，笨拙的奶奶，在回憶中都那么可親。

我可愛的奶奶，今天我又忍不住想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