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式美學精神影響下的小津電影

李 想

（吉林電視臺 綜藝·文化頻道，吉林 長春 130000）

“大和”是日本的別稱，在這個盛產櫻花和俳句，崇尚極端美麗和曖昧的國度里，小津安二郎是其中最具“和”式文化特色的電影導演之一，在其一生所拍攝的五十四部電影當中，我們可以看到日本人生活中最細微的生活常態，以及大和民族所特有的文化特質。除此之外，作為一個深受傳統日本唯美主義審美觀念影響的導演，小津安二郎的影片中又彌漫著強烈的“和”式美學韻味，并用其特有的方式奠定了不可復制的日本電影美學。

一、“和”式藝術對小津電影的影響

（一）能劇的“幽玄”神韻，在小津的電影空間里得到呈現

日本能劇的泰斗世阿彌元清（1363—1443）在論述能劇的精神時，一再強調能劇對“幽玄”這種審美理想的尊重，并下斷語到：“唯美而柔和之風姿，乃‘幽玄’主體”——不唯幽玄是能劇，這種日本獨一無二的戲劇品種的神韻，它也是日本傳統文學中最具日本本土特色的審美理想與境界之一。

一生酷愛能劇的小津自然而然地繼承了日本傳統“幽玄美”的美學觀念，將其所帶來的靜觀、唯美、柔和的書寫方式帶進到電影的創作中來。在小津電影的空間里，對經典能劇舞臺結構的模擬成為了其展現幽玄意境的重要因素，無論同一房間同一地點重復多少次，一定都會在同一位置拍攝，門廳、廚房、客廳、走廊，凡是重復出現的時候，攝影機都會擺在相同的機位，從而追求了能劇舞臺的對稱、平穩效果，以理想化的舞臺效果來套用現實生活的真實場景。小津一生的54部電影中，“幽玄美”已不僅是電影書寫的一種方式，而成為小津自身的一種生活態度，因而他的作品中才不會有一般敘事技巧上的大善與大惡之人，反而全是日常生活中的普通人，并對每一個人都執以仰拍的賓客之禮；結合以在傳統日式家庭空間下被組構得異常規矩的畫面空間，我們絕對難以在小津的電影中看到失序、猙獰、混亂、骯臟、慘烈和大喜大悲，因為這一切在日本傳統的能劇審美理想與審美情趣中都是不存在的。

（二）小津電影始終融入源自俳句的詩歌精神

俳句由17個音組成，是世界文學中最短的格律詩之一，是日本獨有的，也是小津最愛的文學樣式之一。每首俳句必須有一個“季題”，即與四季有關的題材，凡與春夏秋冬相關的自然現象及人事現象都包括在內，由此可以看出：俳句非常強調并且明文規定了作者必須表現出對歲月更疊、物是人非的敏感，單看小津作品的一些名字就不難發現：《早春》、《晚春》、《麥秋》、《小早川家之秋》、《東京暮色》等等，小津從俳句中吸納進其精髓——對時間流失的捕捉，又以唯美的態度與幽玄筆法對生命的易逝進行感嘆。在《麥秋》中，把小女兒嫁出去之后的雙親，盡管慨嘆“大家都分散了”，但又矛盾地互相勸慰“和大多數相比，咱們還算好的”；而《東京物語》中老母親去世之后，庭院中老人與二媳的對話時的背景，則是博大悠遠的天空——靜默而穩定的情緒與空間似乎容納進所有的人事變遷，同時也淡化了觀眾過分在意的離別與生死的情感。

二、關于小津及其影像風格的“東方”性

在小津安二郎前期的二十五部電影當中，他營造了一個完整的黑白默片時代，這些默片基本體現了一種克制而平易的喜劇風格，內容大多是關于父子關系、兄弟情誼這種男人集團式的感情故事，家庭倫理被再三討論。經過中期家庭情節劇對生活中各種細小聚散的關注，小津的后期電影仍然以其一貫的家庭題材、簡約風格堅持了日本電影的傳統風貌，而對傳統家庭結構的挽留、對晚年寂寥失意的感嘆，成為小津作品中最為深刻的主題，并浸潤著含蓄質樸的東方意韻。

我認為，在小津的影像風格中，“仰拍”與“固定機位”是最具有東方意味的拍攝技法：小津習慣在室內采用低角度拍攝，他將攝影機固定在日式房屋內離塌塌米幾十厘米的高度，仰拍人物及室內的日常生活，這個角度恰好符合日本人坐在塌塌米上的自然視線，是他們欣賞、感受日式房屋內人與景物最閑適的角度；同時，仰拍能夠適當地體現對被拍攝對象的尊重，透露出一種謙卑的情緒，傳達出儒教中關于“禮”的概念，靜觀、含蓄的拍攝方式中凝聚濃厚的東方風格，這不僅是日本傳統文化給小津帶來的影響，更是東方美學所特有的氣質在小津電影中的流露。

三、結論

小津安二郎的電影，不僅有著平常人生活中的溫情與哀愁、靜觀生命輪回的從容與寂寞，也處處滲透著東方氣質的神韻，在極度個人化的電影世界卻始終傳達著傳統的“和”式美學精神，這樣的特色與成就不光奠定了其在日本電影史上的至高地位，也為后人留下了一絲對生命的感懷。在小津先生的墓碑上只刻著一個字：“無”，正如這個“無”字，小津安二郎作為個人在歷史里隱遁了，但他在電影世界中一直所追尋并留下的“美”，則不僅僅屬于日本，它屬于整個東方。

1985年，小津的崇拜者——德國導演維姆·文德斯專程去日本拍攝一部關于紀錄片《尋找小津》，然而他卻失望地發現，《東京物語》中那個簡潔安詳的東京早已成為喧囂不堪、近乎無序的現代都市——與如今極端崇尚高成本大制作、追求高速與視覺沖擊的文化商品相比，小津安二郎的電影永遠像是一部溫暖的黑白默片，這些作品依然為觀眾保留了一絲安靜的傳統之美，小津對人情、人性的細膩刻畫并也沒有因時代變遷而失去光彩，在小津逝世近半個世紀后，我們依舊可以感受到的，是其影像本身所具有的、能夠照亮我們脆弱冷暗內心的一種光芒，而這種圍繞著我們的溫暖光芒，也正是小津電影的生命力所在。

[1]周歡.淡淡的小津[M].電影藝術,199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