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影 倒影

○于人

一

筆的顫抖，紙的遲疑，夜的低回

我的郵箱掛滿鐵鎖，忘記時間的雪茄在嘴角生銹，主義，在括號里掙扎

撕掉一張紙，就剝掉一層樹皮

每讀你的一頁信，都聽到森林的哭泣字紙簍里的懺悔，比一座山沉重

晚來風急，我的文字如此虛脫

爬不上亭榭樓閣的階梯

何日登上烽火臺，看三皇五帝跳街舞

二

鑿石修路，把路一直鋪進你的心底我的思想是文字的奴隸

從滿紙荒涼，開掘一條西風古道城門緊鎖，錦囊妙計用盡

撬不開一條，被緊緊釘死的門縫一箭未發，我已是彈盡糧絕

把絲弦撥動，調遣一支琵琶曲

四顧茫然，拔劍抽刀聞楚聲

霸王不肯過江東，虞姬不肯別霸王

三

玻璃杯里的物質和誓言一樣純凈

我的眼睛卻越來越渾濁

看不清別人，也看不清自己

我把角膜抵押，換回兩副眼鏡

一副近視的，一副散光的

我把新配的眼鏡，交替著戴

戴上近視鏡，我看不清自己

戴上散光鏡我看不清別人

兩副輪流著戴，我輪流著看不清

四

我在沙漠里遇到無緣無故的綠色

在他鄉聽到無緣無故的鄉音

我的旅途，像天鵝湖的童話一樣清新大雁說，離天近的地方云彩多

離云近的地方，雨露多

離樹近的地方，彈弓比歸巢的隊伍多我在寫一部倒著流傳的史詩

歡樂和自由，送給盤古開天地的盤古苦難和枷鎖送給物種起源里的物種

五

你說，我的文字，信手拈來

像是那田埂邊，隨意鋪展的紫云英

或走山路時，邊走邊拾的柴草

你看見瀑布下山的姿勢嗎

沒有一個預備動作，說下就下了

可是瀑布們在成為瀑布之前

收容了多少，溪流的苦難和豪情

我是在用仿宋做磚石，請螞蟻當民工企圖修造，五筆字型的大雁塔

六

你指著離騷和粽子對我說

屈原看了你的詩又投了一次汨羅江我們一年，得過兩回端午節

這是我所聽到的，有史以來最惡毒也最偉大的，文學批評

我已經替你注冊，吉尼斯紀錄

我的辭海，已經竭澤而漁

我迫切需要關公一樣的骨骼和陣痛渴望荊軻刺秦王的驚恐和直爽

七

讀中國二十四史，總也讀不懂

讀完了比它厚一千倍的注釋和鏈接還是讀不懂，便把它倒過來讀

我一邊倒著走路，一邊念念有詞每倒走一步，便讀懂它的一頁

每讀一頁，我的智齒就增加一顆直到三十二顆牙齒全部換成智齒中國歷史才讀完一個印張

我害怕成為智慧超人，便把燈滅了

八

我不怕黑暗，黑暗無非就是六面墻六面沒有天井沒有漏洞的墻

六面沒有睫毛，沒有眼睛的墻

我擔心的是，把六面墻換成

六頁窗或六扇門，還是一片黑暗

真正說起來，這也還不可怕

如果是夜里，如果是南極北極的冬季本來就該是黑的，我害怕的是

把六面墻推翻，越過黑幛還是黑幛

一餅玉璽把我從土星發射到金星

十

你的突然造訪，讓我兵荒馬亂

我的門打不開也關不攏

我的大腦短路逃進更加慌亂的小腦我讓好客的椅子把你請進來

再讓雨傘，把你打發走

一部無聲電影，就這樣闖進經典

我用一杯苦丁茶篡改了意境

把當下，從歷史解放出來

掀開窗簾，所有路燈替我張燈結彩

十一

月光鉆進信箱，躲避誓言的追趕我的幸福像風一樣單薄

經不起紙張的拍打文字的擠壓

去銀行刷一次卡，把信鴿喊來

清空諾言欠下的賬單，收拾行裝珍藏好揮手之間的背影和惆悵

點擊一下逆時針旋轉按鍵

路標又指向了星球大戰的古戰場血紅的烏江渡口，被天狗吞食

于人，男，1958年生，籍貫湖南綏寧，機關職員，勞作之余，偶以五筆字型為音符，以書寫鍵盤為琴鍵，彈奏文字，娛樂自我。

九

我的左眼清明，右眼紅塵滾滾

我用左眼答謝早晨的第一縷陽光

用右眼品讀萬家燈火的煙塵

我把羅馬教堂的尖頂替換成彩色鉛筆在天庭的周邊采寫社會新聞

時空彎曲，我懸掛在宇宙的半空

在上帝起身如廁的美麗瞬間

我一個箭步，扯開雅座的芝麻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