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洲城市點評：從《重塑東方花園城市：科倫坡當代城市發展分析》一文想到的

伍 江

同濟大學

副校長，教授

科倫坡，印度洋島國斯里蘭卡最大的城市。論規模，不論是人口還是土地，大概也就相當于上海中心城的一個區，但卻是一座歷史悠久的古城。當年鄭和下西洋時就來到過這座古城并留下保存至今的碑石。作為印度次大陸南面最重要的港口之一，千百年來在印度洋-太平洋海上貿易途中一直扮演著舉足輕重的角色。南亞印度洋溫暖濕潤海風的吹拂和海上絲綢之路途中繁忙的海上貿易，使它成為印度洋上一顆耀眼璀璨的明珠。

自16世紀初被葡萄牙殖民者占領起，科倫坡便走上了一條長達4個多世紀的殖民地之路。從葡萄牙殖民地到荷蘭殖民地再到英國殖民地，為這座千年古城留下了來自歐洲不同民族文化不斷疊加的深深烙印。與此同時，與其一衣帶水的數千年印度文化，包括佛教文化和印度教文化，更是深深地扎根于斯里蘭卡島，沁漫在科倫坡人的血液中。這種多種文化的碰撞、沖突、交流與融合，為這座城市也為整個島國帶來了獨特的魅力。這一點，倒與上海頗有幾分相似。同樣，這種獨特的多種文化交融而形成的城市特色，也面臨著今天全球化背景下國際商業風格的巨大沖擊。如何面對全球趨同的大趨勢而又能很好地保留自己特有的歷史傳統，對于上海和科倫坡來說同樣艱難。好在上海近十多年來成功地形成了從決策者到普通民眾的高度共識，保護與發展、現代與傳統的難題正迎來正確的解答，艱難卻有理由樂觀。斯里蘭卡在長期內亂后也正走向快速發展的軌道，其GDP的年增長率在亞洲是除中國之外唯一一個持續超過7%的國家。科倫坡會重蹈上海快速增長初期漠視城市歷史文化遺產的覆轍嗎？會和我們一樣無法繞過追求“一年一個樣、三年大變樣”的集體變態嗎？

4個多世紀的歐洲殖民統治，特別是近一個半世紀的英國殖民統治，使科倫坡成為一個極強規劃導向的城市。從20世紀初的花園城市到20世紀中葉的現代城市，無不體現對于理想城市的追求。而對于英國殖民統治者來說，斯里蘭卡得天獨厚的自然地理條件和幾個世紀歐亞貿易的財富積累，簡直就是一處理想的世外桃源。在這里，理想城市甚至比英國本土更接近現實。這就難怪英國人會如此正經八百地在科倫坡制定規劃了。這一點，上海似乎并未得到殖民者如此厚愛。可能一方面是由于上海的“三界四方”，另一方面又由于“半”殖民地的微妙處境，使上海這座號稱“東方巴黎”的都市租界區卻并沒有一個像樣的規劃，更不用說一個關于現代理想城市的規劃。但在獨立之后的相當一段時間里，科倫坡卻一直處于無規劃狀態，而上海則在30多年的時間里走上了另外一條完全不同的軌道。80年代，乘著中國改革開放的東風，上海終于又回到了它本來就不該離開的正道，城市規劃，這個即使在租界時代也沒怎么露過面的角色終于成為引導這座城市發展的主角。而科倫坡則沒這么幸運，多年的內亂使它無暇顧及英國人留下的規劃傳統，城市發展，更多關注的是安全而非經濟增長和社會進步，以至于至今斯里蘭卡的城市建設和國防還屬于政府的同一個部門——國防與城市發展部。這一點有點讓我們難以理解。擺脫內亂之后的斯里蘭卡正在走上經濟社會發展的快車道。為保證健康的快速發展，城市規劃自然而然會成為決策者臺面上最值得關注的有效工具，更何況科倫坡有著值得他們自豪地規劃傳統。問題是，巨大的經濟發展壓力下，當年英國紳士們制訂規劃時的那種從容今天會被繼承過來嗎？抑或規劃僅僅是發展經濟的工具，就像我們在中國常常看到的那樣？但愿科倫坡比我們做得更好。

斯里蘭卡是最早響應可持續發展潮流的國家之一。早在上世紀90年代就在城市規劃中試圖體現可持續發展的理念。今天的斯里蘭卡仍然是全球可持續發展最積極的推動者之一。相信這種深入人心的理念一定會有助于科倫坡以及整個斯里蘭卡島在快速經濟發展中始終都會對有所提醒。而在中國，可持續發展理念仍談不上真正深入人心，讓可持續發展理念真正成為每一位國人的實際行動更是任重道遠，路漫漫兮！

隨著經濟的快速發展，新興中產階級正在形成。但作為剛剛富起來的人群面對以更快速度融入國際市場的資本，財富積累的速度遠遠趕不上地價和房價上漲的速度。城市住房問題成為擺在科倫坡面前的又一個難題。一方面是積極引進國際資本的投入以推動經濟的發展，另一方面市場的國際化又讓普通民眾招架不住。這種雙刃劍效應不也正架在我們的脖子上嗎？

科倫坡的發展還面臨著另一個比較嚴重的問題：大量的貧民區。同大多數發展中國家一樣，斯里蘭卡貧富差別巨大。近年經濟的快速發展更加大了這種差別。消除城市貧民區成為擺在科倫坡面前的艱巨任務。發展中國家在城鎮化進程中普遍存在的貧民窟現象在我國目前似乎還沒爆發。城鄉二元體制在客觀上約束了，實際上是延緩了貧民窟現象的產生。但，正是這樣一種二元體制，最后又必然引發更嚴重的社會矛盾。況且，誰又能保證，在我們花了九牛二虎之力完成了“舊城改造”任務之后，不會又迅速產生更大規模的貧民區呢？

由于城市規模相差懸殊，在全球經濟網絡中又處于太不相同的量級，科倫坡與上海的比較也許意義不大。但同為發展中國家的中國和斯里蘭卡卻有著大量共同面對的問題。科倫坡對于我國大量中小城市特別是沿海城市，有著很強的可比性和相互借鑒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