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鄉的古柏

任紅成

我的老家三面環山，像一把打開的紙扇遺落在大山深處；田野中絢麗的色彩，構成扇面上一幅漂亮的圖畫。兩條小河沿著山腳奔流而下，在田壩邊的山腳下匯聚一起，歡快地奔向山外。田壩后邊的山坡上，一片郁郁蔥蔥的柏林像一道綠色的屏風，用它執著的情懷日夜守望著家鄉。柏林里滿布著一株株蒼勁挺拔的古柏，它們像隱居山林的世外高人，與世無爭地雄踞在山坡上，又像一位位多情的老者，用滿含深情的目光將山腳下的田野守望。

聽父親講，過去的家鄉四周到處都是盤根錯節巍然屹立的柏樹，它們筆直挺拔，如麻桿一樣修長通直。有的要二三人才能合圍，有的要七八人才能擁抱，誰都不知道這些樹長了多少年。樹冠遮天蔽日，笑傲風雪，四季蒼翠濃綠，將進出村的道路遮蔽得陰森恐怖。在大練鋼鐵時期，古柏被大量砍伐用于支持國家建設，只有零零星星當時長勢不是很好的柏樹躲過劫難。但唯獨田壩后面山坡上的柏樹一直沒人敢碰，他們視那一坡柏樹為“風水”，與全壩人的利益息息相關，誰敢擅自砍伐那些古柏的一些枝椏都會引來全體鄉親的集體反對。

在我的記憶里，家鄉的古柏充滿了傳奇色彩，它是美麗的化身。在人戶中央的油榨溝邊，有兩株古柏隔溝而立，枝椏相互纏繞穿插在一起，兩株柏樹高入云天，要七八人才能合圍，樹冠遮天蔽日，遠看極向一對親密擁抱的夫妻，鄉親們都稱它為“夫妻柏”。

聽老人講，“夫妻柏”是由一對夫妻幻化而來。在遠古的時候，油榨溝邊住著一對年輕夫妻，男子勤勞能干，女子美貌如仙女下凡。夫妻每天出雙入對，形影不離，十分恩愛。他們將田野全部種上油菜，白天為油菜施肥除草，晚上就一起將油菜籽加工成清油，日子過得十分美滿。夫妻樂善好施，誰家有困難他們都主動出手幫助。每年油菜成熟季節，他們都會向附近鄉親贈送一桶由自己親手壓榨的清油。這事越傳越遠，同時傳到了后山老林的土匪耳朵里。在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夜晚，一伙土匪直奔他們而來，將夫妻二人五花大綁并堵住嘴巴，搶走了家里所有值錢的東西。臨別時，土匪頭子見妻子長得十分漂亮，便垂涎三尺，想要搶她上山當壓寨夫人。土匪頭子就親自扛著她向山里走去。走到望鄉臺上，土匪頭子累得不行，便放下休息。為了保住自己不受到土匪糟蹋侮辱，妻子趁土匪不注意的瞬間，用力滾下山崖，嚇得土匪目瞪口呆，落荒而逃。半夜，丈夫掙脫捆綁的繩子，沿著土匪逃走的方向追去，在望鄉臺的山崖下發現了妻子的尸體，傷心欲絕的他也從望鄉臺上一躍而下。鄉親們將夫妻二人埋葬在油榨溝邊。下葬后的第二天，溝邊就長出兩株綠油油的柏樹。后來，望鄉臺下的山坡上和田壩四周到處都長出了密密麻麻的柏樹，他們為家鄉的田野筑起了一道綠色屏障。鄉親們都說油榨溝邊的兩株柏樹是夫妻二人的化身，四周的柏樹都是他們的兒孫，他們在共同守護著美麗的家園。

上世紀七十年代末，一個驚雷在油榨溝邊的兩株古柏頭上炸響，同時將古柏的頂部和部分枝椏炸斷。這件事一下在村里炸開了鍋，人們在私下里議論紛紛，有的說“夫妻柏”已經成了樹妖，雷公收妖來了；有的說是“夫妻柏”的恩愛引起了上天的嫉妒；還有的說“夫妻柏”是不詳之物。不久，當地干部就以80元的價格，將兩株古柏賣給了村校的一名教師，教師將古柏砍伐后僅用一棵樹就做了八副棺材，然后用棺材換回了一個漂亮的三合院。

家鄉后邊山坡的上邊是一道整齊陡峭的山巖，山巖下邊是密密麻麻的古柏林，山巖上邊還整齊地排列著一排古柏樹。他們像整齊列隊的士兵在日夜為家鄉站崗放哨，又像張開雙臂的親人在盼望和迎接遠歸的游子，構成了家鄉一道獨特的風景。左右兩邊山坡上都有一條山路直通后山，一條經過望鄉臺，一條經過相留灣。古柏用它粗大的根系為小路搭起了一個個臺階，呵護著每位路人的安全，并護送他們順利安全地上山下山。

學校就在后山頂上。每天我們都在古柏的護送和陪伴下上學放學，快樂安全地成長。尤其是相留灣兩邊的古柏讓我充滿了神奇。有的生長在高高的大石頂上，將根系深深地扎進石縫中，還充滿無限生機；有的長于溝渠亂石之中，根系完全裸露在外，流水無情地剝去它蒼老的皮膚，但它仍頑強生長；有的懸掛于山巖之上，用粗壯的根系牢牢抓住山巖，卻長成了參天大樹；有的在一個樹兜上分生出五六根主干，好比孿生兄弟一般和諧共生。滿坡都是大大小小的柏樹，將那片山坡遮蔽得嚴嚴實實。

我常常望著一株株古柏發呆，它們與油榨溝邊的夫妻柏有關系嗎？它們是不是還有更美麗動人的傳說呢？我想知道它們生于何年何月，很想聽聽它們的成長故事，也想了解它們的喜怒哀樂。可古柏無言，用它遒勁蒼老的軀干給我留下無數謎團。我雖不能讀懂古樹，但它用厚重滄桑的身體一直守衛著家鄉，讓我有了一種自豪感。

在老家，古柏歷來是做棺材和家具的上等原材料。于是關于古柏的故事每天都在田野里上演，使人的本來面目在古柏面前暴露無遺，古柏成了檢驗人性的試金石。落實林業兩制時，田壩四周的零星古柏隨同山林一同分劃到各家各戶，唯獨田壩后邊的那一片古柏林留歸了集體。為了保證在分配過程中不出現問題，干部先將長勢好的古柏剔除來，用于解決已經辦理采伐手續的農戶。村里人都知道，當時的采伐手續只有干部才辦得到，于是引起了部分群眾的反對。干部為了安撫群眾，以辦理了采伐手續為由為一些鬧事的群眾分配了古柏，然后自己四處圈占古柏，直到多年后才悄悄采伐。在村里，爭古柏權屬的事件時有發生，有的為了一株柏樹兄弟反目，父子成仇。一些不法料販子與當地干部勾結，始終覬覦著田壩后邊的那片古柏林。

如果不是鄉親們的集體護衛，也許那片古柏林早已蕩然無存了。我聽說很多人想出高價購買林內的古柏，都被鄉親們拒絕。有的見購買不成就想去盜伐，可還沒進林內就被鄉親們發現趕走。記得小的時候，我們幾位小伙伴剛悄悄溜進柏林，想偷偷砍點枝椏做木柴，就被田野中的鄉親發現，并大聲呵斥我們，嚇得我們驚慌而逃。在前幾年的集體林權改革中，古柏林仍然沒有劃分到戶，由集體統一管理。如果不是遇到特別為難的時候，鄉親們是不會在古柏身上做文章的。“古柏世世代代一直守護著我們的家園，它也有生命，它也有情感。祖先為我們守護了幾千年的古柏，到了我們這一代，我們有責任把它管護好，讓它世世代代傳承下去，不然，我們沒臉去面對自己的先人！”這就是鄉親們發自內心的聲音，他們視那片柏林為生命。

家鄉的古柏是充滿靈性的，它始終用寬廣深厚的情懷庇護著這里的鄉親。它將南來北往的狂風暴雨擋在了家鄉之外，一往情深地呵護著家鄉，使家鄉的田野年年風調雨順，從未遭受風暴襲擊。古柏在鄉親們十分困難的時候，毅然捐獻出自己寶貴的軀體，為鄉親們拉通了農電線路，修通了進山的公路。給鄉親們換來了光明，鋪平了道路，減輕了負擔，迎來了嶄新的生活。

我望著曾經生長古柏的地方，心中多了份滄桑和感傷，一曲悲壯的挽歌在我心里回蕩。我為因改善家鄉環境條件而遭砍伐的古柏傷心哭泣，就像失去親人般痛楚傷心。它在家鄉的土地上失去了偉岸的身影，卻用另一種方式，另一種愛讓我哭得不能自已。我為家鄉的古柏歌唱，它永遠都是那么挺拔，永遠都是那么蒼翠，永遠都是那么一往情深，永遠都生長在鄉親們的心田里。我為家鄉古柏自豪，它是家鄉的魂，它是家鄉的根，它是家鄉永遠不老的記憶，它是家鄉永遠靚麗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