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牌牙膏

鋤禾

我在希斯羅機場，一路丟盔棄甲，而后箱子被安檢攔下，要求開箱檢查，安檢的拉美大叔以博物館考古學家對待出土文物般的謹慎與細致，把箱子里的東西一樣接一樣，慢悠悠地拿出來，最后他在一堆茶包里翻到了一支牙膏，欣喜若狂地對我說：就是它！液體物品！

然后我的這支用了一半的牙膏，被他用雙手接過，封進塑料袋，拿去一個方形的儀器里分析。他像一個經驗老道的拆彈人員，預備從一支歐樂碧牙膏里粉碎一場醞釀已久的劫機陰謀；而我就像一個阿爾及利亞難民，抱著箱子守在安檢口等待西歐文明社會的布施，同時把所有的臟話用蕭山話扔給他。

《銀河系漫游指南》里說，毛巾對一個星際漫游者來講，有著巨大的心理學價值。我覺得還要再加上牙膏。乳液和水在極端繁忙的情況下也可以忽略不計，彩妝指甲油更是奢侈品。唯獨牙膏是每天一成不變的必需品。

我一個人在愛丁堡玩，好幾次，從車廂里驚醒，對面有時候是一對老夫婦，有時候是帶著孩子的母親，有時候是芬蘭的考古學家，有時候是日本的女攝影師，有時候什么都沒有，只有絨布椅背。每當這種時候我的心中總是一片茫然，但是每天的早晨，當我拿著牙刷站在不同的洗臉池跟前時，我的心中卻充滿了陽光一樣柔軟的安定與澄凈。我的嘴巴里是熟悉的薄荷味，牙刷頭是我熟悉的形狀……我刷牙，洗臉，同時盤算著該幾點之前結賬離開，趕幾點的火車，到哪站下車，下車后要先去游客信息中心逛一圈，再去超市買晚飯的材料，等等。借由熟悉的氣味和質感，記憶中所有關于自己的片段都毫無阻礙地連成了一體，乃至延伸向不可見的未來

還有一次，我在蘇格蘭玩的時候，不小心預訂了一間一片沼澤地中央的旅館，每戶人家之間都要步行半小時，谷歌顯示最近的餐館在2英里開外。夜晚，我覓食回來，走在曠野間，此刻天地間移動的物體只有我一個。

但是，我知道我一定會回到牙膏那里去，第二天也會繼續帶著它上路。所有的風景，所有凄涼的、熱烈的或者溫柔的感情，都會在某個特定時刻無聲無息地終止——可能是火車到站，可能是旅館結賬，可能是告別時臉頰的吻——唯有牙膏是不會離開你的，它是你習慣到厭煩的日常，但卻是安全感的所在。

我的牙膏最終沒有回到我身邊，我在登機口扔了它，怕轉機的時候再次被攔下。我一路上扔了那么多東西，只有扔牙膏的時候傷心得什么也不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