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果大游行

莊文達

10萬人跟著芒果走

近日搬家，發現了一枚鍍銅帶芒果的毛主席像章，勾起了對46年前那場舉國上下的“芒果大游行”的記憶。

那是1968年立秋之后的事情。一天晚上，學校老師通知我們趕緊到校，說市里去省里請來了“芒果”，要組織10萬人的大游行，要讓全市100萬人看到毛主席給我們市里送來的芒果。

這是一顆拳頭般大小的芒果，放在一個特制的玻璃箱里。玻璃箱坐落在一個高高的木架上，由8人抬著在前面走，16個人抬著毛主席的巨幅畫像在后面緊緊跟著，兩邊由警察駕駛著摩托車開道，再后邊就是宣傳車、彩車、解放牌大卡車，敲鑼打鼓放鞭炮。紅旗隊、彩旗隊，“工人階級領導一切”在前面——有極少數坐大卡車，大多數站成方陣步行；工人后面是農民，再后面是商業戰線的職工，再后面是我們學生，都舉著紙扎成的花束和小彩旗，呼喊著“毛主席給我們送芒果，我們向毛主席表忠心”“顆顆芒果北京來，熱血沸騰心潮澎湃”“看到了芒果，就仿佛看見了毛主席”等口號。工農商學兵，游行順序一順水排下來，最后邊才是坐著敞篷汽車手捧紅寶書的解放軍戰士……

10萬人的游行隊伍，從火車站前出發，一直往東走，走過市政府廣場，再封路走進交通要道，只走大街不走小巷。從城西到城東，足足走了大半夜。

回到家，天已大亮。雖然說當時的女人是“鐵姑娘”、男人是“鋼小伙”，可一宿不睡覺，畢竟有人受不了。學生只能在白天“復課鬧革命”中瞇一會，工人只能在“抓革命、促生產”中打盹。也有例外，比如說各大報紙學《人民日報》，頭版頭條的通欄標題是：“最大關懷最大信任最大支持最大鼓舞、我們的偉大領袖毛主席永遠和群眾心連心”。新聞報道一發表，很多市民就強烈要求“白天再游一遍，夜晚沒看見”。于是，白天再游一遍，還是有人沒看見。就有人建議，放在汽車上，由解放軍警察武裝保衛，到各區街道巡回展覽……

假芒果石蠟做

可有誰能想到，全國大部分市縣請回來的，抬著大游行的芒果是假的？

芒果啊芒果，竟然是用石蠟做成的。

假芒果與真芒果個頭絲毫不差，金色中透著粉紅，大小一樣，完全可以以假亂真。我們就是抬著假芒果，在大街上大游行的。

我們比貴州甕安人幸運，他們地處偏僻，連假芒果都沒有，只好抬著一張芒果的照片，在大街小巷游行……

那是“以糧為綱”的年代，“果木大面積砍伐”的年代，“一切都要票”的年代，是“寧長社會主義的草不要資本主義的苗”的年代，是“只抓革命不促生產”的年代，物質貧乏到了極點，知識貧乏到了極點，許多人都不認識芒果。鑒于此，就把芒果當作稀世少有的“鳳凰蛋”和“龍蛋”。所以，巴基斯坦外長訪問中國，就給毛主席帶來了芒果。毛主席沒舍得吃，想到了工人階級，就給了駐扎在清華大學的工宣隊。哥們兒夠意思，給了某些省工宣隊一個。這一個芒果，有的省得到了，有的省沒得到。得到的臉上有光，沒得到的怕丟面子，造反派頭頭靈機一動，就開始讓玩具廠造假，用蠟做，做好放在精致鑲嵌密封的玻璃框里，然后讓各市縣派車來取，一個地方一個；有的省即使得到了一個真芒果，“爛掉不爛掉都不能撒手”，遂封鎖消息讓玩具廠造假。可想而知，給各市縣的芒果，都是石蠟仿制品。

那時候，根本沒人想到是假芒果。制造假芒果的人，出于對毛主席的忠誠，比解放前的地下黨還保守秘密，打死都不說！

那時候，“不稱霸”的中國雖然很窮，但大力用物資支援第三世界國家，中國幾乎成了第三世界革命領導的中心，毛主席幾乎成了第三世界國家的領袖。舉國上下“芒果大游行”，讓當時的第三世界國家感到既奇怪又驚喜。于是，阿爾巴尼亞、柬埔寨等一些國家領導人，凡是來訪，都給毛主席送芒果。毛主席照樣舍不得吃，于是又往下送。下面就抬著繼續游行，持續足有半年時間。

人人受影響

可以這么說，在當時，芒果家喻戶曉，婦孺皆知，但還是有人沒看到“假芒果”。很多人朝思暮想，詩人就寫詩，畫家就作畫，歌唱家就唱《芒果之歌》，直到1976年還拍攝了同名電影；最值得一提的是，河南新鄭卷煙廠研制出 “芒果”牌香煙，暢銷全國。應該說，這是顯露了最早的市場經濟苗頭。

也有不和諧的音符：一歷史教授的老婆，加班加點生產假芒果，連星期日都不休息。教授懷疑老婆有外遇，遂跟蹤，終于發現她制造假芒果。教授痛心疾首，在課堂上對學生們說，“窮過度，還瞎折騰，在封建社會基礎上蛻化出來的窮社會主義愚昧無知很可怕呀！”

沒幾天，因各自參加的造反派組織不同，為徹底劃清界限的革命老婆就寫了檢舉揭發信，道他整天教家里鸚鵡說“窮過度，瞎折騰，亡國大游行”。于是，歷史教授成了歷史反革命，被游街被判刑，最后“自殺、自絕于人民”。

告別瘋時代

風聲雨聲讀書聲，家事國事天下事。多年來，無論市場經濟大潮怎樣沖擊，我還是保持了讀書、翻報紙、聽廣播、看電視的習慣。我不敢說位卑不敢忘憂國。但我敢說人是生活在社會里的，“不知有漢，無論魏晉”，總是要鬧笑話的。

現在某些地方的干部，總怕上訪的群眾給自己的一畝三分地抹黑，還沒等上級領導怪罪下來，就把不瘋的人送進了精神病院。現在是法治社會，又是市場經濟，所以，瘋的人不像十年動亂時那么多。比如芒果大游行時，人瘋了，自己不知倒也罷了，連父母兄弟姐妹親戚朋友都不知。因為，你瘋我瘋他也瘋，全國山河一片瘋。那時候，瘋的農民不種地，瘋的工人不做工，瘋的學生不上課，一齊把背誦毛主席語錄，背誦老三篇老五篇，背誦毛主席37首詩詞當飯吃。

往事并不如煙。現在，芒果大游行的事不會再發生了。因為，早在唐代就從外國引進的芒果樹種在海南、廣東、廣西等一些南方省份，都得到了普遍的栽植。我們每天在超市、在大街小巷的水果攤，都能看到芒果，買到芒果。

每當我買芒果吃的時候，就默默祈禱：但愿人間荒唐事不要再發生了。

責編/王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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