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讀書得苧蘿

方懷銀

《<讀書>十年》，是揚之水先生在《讀書》雜志社工作十年日記的集子，從1986年12月18日到雜志社報到，至1996年4月調(diào)入中國社科院文學(xué)研究所，皇皇三大本。十年光陰，她如何由作者變成編者，由開卡車的初中生轉(zhuǎn)變成名物研究者，“九十年代后期開始如此熟練地馳騁在文化學(xué)術(shù)的大道上”（沈昌文），透過這些拉拉雜雜的日記可窺得一二。

先生的工作生活較為簡單，編雜志、買書、讀書是主旋律。編雜志是其工作，也是“所不樂者”。在1989年1月14日的日記中寫道：

忙亂一周，終于可以坐下來靜靜讀書了。年來過手之卷，怕也有千數(shù)了罷，讀至忘情處，直是全然忘卻書外的一切，唯此為樂。明白陷入其中是為大忌，但已知自己非學(xué)問中人，便做一書囊、書癡，乃至?xí)鴻唬M不也是人生一種。錢鐘書有論：“讀書以極其至，一事也；以讀書為其極致，又一事也。”而今我即取此后者為事，就最得人生之趣，故長快樂。所不樂者，是仍需勉力工作，以賺取購書之資。好在供職于《讀書》，總算不稍離于書。

讀書與工作的矛盾是很多喜歡讀書之人的兩難選擇，讀書就要買書，買書得有鈔票。以讀書為謀生者畢竟少之又少，職業(yè)讀書也不一定快樂。“竊以為讀書本身就是生活，則樂在其中矣。至若視讀書為了什么什么而為生活，則生活乃成苦事也。”（1987年4月20日，日記日期，下同。）

當(dāng)然，她在《讀書》，藉工作之便，還是較容易得到一些書。“得五冊贈書，所喜者：《西周冊命制度研究》《東正教和東正教在中國》《黑格爾戲劇美學(xué)初探》。”（1987年1月20日）對于連張中行都甘拜下風(fēng)，讀書勤和快的“奇女”來說，這遠遠不夠，買書便成了她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作為普通工薪家庭，有時也得掂量掂量。“在王府井曾見一部上下冊的《說庫》，意欲買下，一看定價36元，還是和志仁商量下罷。晚間與他說起，竟爽快同意，真是喜出望外。”（1987年1月27日）如小女孩得到心儀許久的洋娃娃。有時就沒那么順利，同年4月27日的日記中有記載：“在文物出版社服務(wù)部購得《明式家具珍賞》（一百二十元）。為購這一冊書，與志仁不知磨過多少次嘴皮子。”當(dāng)時的120元確實是個大數(shù)目，磨破嘴皮子，最終得逞。對于買書，她如同癡女子，多少錢也不惜。“書越來越貴了，卻又不得不買。明日志仁歸來，檢點錢囊，不知將作何說？”（1987年4月23日）如同犯錯的小孩，在想著如何向家長認(rèn)錯。

為了買書，當(dāng)時北京的書店，她估計都走了個遍，日記中提及的就有琉璃廠、王府井商務(wù)服務(wù)部、人民服務(wù)部、中華服務(wù)部、沙灘的五四書店、東單中國書店、絨線胡同、隆福寺書店等。彼時書店的生意好，服務(wù)意識就弱，有時為求一本書，“少不得千恩萬謝”。

除了贈書和買書，還有其他途徑得到書。一是跑腿。那時聯(lián)系方式不如今天便捷，很多事情諸如約稿、送稿等都需要人跑來跑去。“她年輕，肯走路”，主編沈昌文就經(jīng)常派她做“交通”。“老沈又派我往社科院送郵件。酬勞是兩本書：《清華園日記·西行日記》《將飲茶》。”（1987年6月9日）二是偷書。秉承“竊書不算偷”的傳統(tǒng)，老沈的辦公室偷得《譯余廢墨》《量守路學(xué)記》（1987年7月24日）。

先生興趣龐雜，文史、建筑、音樂等無所不讀。剛來雜志社，為做新書錄給雜志補白，雜七雜八都有涉及，讀書也快。經(jīng)常是逃會讀書、閉門終日讀書，甚至外出在車上“臥讀”。到廣州坐火車三十三個小時，“除三次去廁所外，全部時間‘臥鋪，讀《我與你》。”（1989年3月20日至21日）

大量讀書豐厚了學(xué)養(yǎng)，讓她能夠不僅僅是以編輯的身份與“舊文人”往來唱和，師從眾師，在這些頂尖人物中間“熏陶出來”。徐梵澄稱其“小友”、“大妹”；王世襄認(rèn)其作弟子，并引導(dǎo)其走上名物研究之路。

沈昌文曾意外這些作家學(xué)者，對她反映奇佳。“某次去取稿一篇，金老交來五篇，都請他代為處理。他對揚之水在文化上的信任，竟如此。”或許是她性格上的“訥于言”和“不從眾”，讀書上的“拙”和勤快，贏得了他們的賞識與提攜。

她是個讀書動物，雖然羨慕張愛玲“是一只鳥，不費勁地長大了，忒愣愣就撲翅射向藍天。我卻是一只變了幾變的尺蠖，只能在地上慢慢爬呀爬，爬了一輩子，也還是在地上。”（1994年1月3日）但也在讀書中清晰自己的理想人生，“想當(dāng)年我也曾以做‘女強人為理想之人生，近年卻盡棄此圖，只求一庭花草，一簾清風(fēng)，一窗明月，伴我數(shù)卷詩書。”（1990年10月28日）

《讀書》十年，十年讀書。離開《讀書》，舊文人漸漸故去，她也年屆花甲，唯寂寞對時人，讀書消歲月。棔柿樓還在否？故鄉(xiāng)諸暨山高水長，苧蘿山上“數(shù)間茅舍，藏萬卷書”，也是讀書好所在。

責(zé)任編輯：黃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