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二十年后孫女的一封信

親愛的孫女王韻涵：

見信如晤。

當孫女收到這封國際快遞時：你也許在白金漢宮里暢游；你也許在愛丁堡城堡前凝思；你也許在貝爾法斯沙灘上觀海……真是不可思議，二十世紀中葉了，竟還有人用這傳統的、被遺棄的方式寫信，真令人掃興。

來信人的署名是爺爺——王玉林。

信里夾有一幅幅我小時候的照片：滿月的我、百日的我、一歲、兩歲、三歲……還有與爸媽、外公、外婆及另外兩人在深圳植物園、大梅沙等地的景照或合影。莫非這兩位陌生老人是我的爺爺奶奶？爺爺奶奶不是冒充的，不然爸爸不會愿意的。

接下來看到詞《西江月·幼時韻涵》：“南粵鵬城仙闕，生吾孫女名涵。三歲看大美人胚，才女生于閬苑。眼鳳玉顏姿柳，言談表演童仙。王家幾世轉來福，小女競男矯健。”

又讀下文《青春韻涵賦》：“方離鵬城，乍出別墅；劍橋求學，遠渡重洋。離岸時，親朋揮淚，鳥驚庭樹；乘機時，日月增輝，云披霓裳；英地著陸兮，倫敦起舞，劍河歡唱。荷衣飄兮，帶大陸之馥郁；秀發飛動兮，聞麝蘭之馨香。靨笑桃紅兮，中華女靚在西方；唇綻櫻顆兮，貝齒玉芳；纖腰之楚楚兮，回風舞雪；荷書與電腦兮，似聽環佩之叮當！對學友與導師兮，展眉鞠躬若對上蒼。羨彼之容貌兮，天女散花；羨彼之氣質兮，閃爍文章。其素若何？芷沐玉露；其潔若何？蓮出澄塘；其靜若何？月窟桂影；其艷若何？國色天香；其動若何？龍翔鳳翥；其神若何？洛神渡江。貌愧西子，才比楊降。夫斯人也，孫女韻涵。來自何處？中華大邦。”

讀下去，看爺爺還寫了些什么？

孫女乳名佑佑，你剛生下來，襁褓中修長的身材，嫩紅的皮膚，大大的眼睛微閉著。我猜測你長大定是個高挑而漂亮的閨女，小時候你是外婆帶大的，爺爺在東莞一家醫院專家門診行醫。改革開放后，我從貧困的河南來廣東較晚，經濟不太寬裕。你大伯在東莞工作，我隨其定居。你外公是來廣較早的國家干部，升至副廳后退休在家，又比較喜歡孩子，天天照看你。你剛出生的四個月里，你奶奶去幫著料理家務，以后逢年節方有暇走動，才能看看你，很少特殊關照過你，一直感到很對不起你。隨著你的漸漸長大，讀幼兒園、小學、中學、留學英國的碩博連讀，我們沒操什么心，心里越發不是滋味。我為了掙幾個錢，漠視了血緣親情，漠視了對孫女的關愛，那逝去的光陰，再也無法挽回了。

在我病重住院的病榻前，你爸媽去看我，述說外婆對你小時候的細節：一日三餐，按嬰幼兒食譜給你做飯，請月嫂、保姆，喂你的青菜先用面糊蘸著浸泡后，再用清水洗五遍，唯恐有農藥、細菌殘留在菜葉上對你身體不利；一次你高燒去醫院看了醫生，打了針并帶藥回家，你外婆每隔30分鐘給你測一次體溫、喂開水，眼睜睜守候你到天亮，待體溫正常后才放下心來；平時只要你或你爸媽想吃什么或患個小病什么的，你外婆總是惦記在心里，去藥店買藥，去超市買適合你們吃的，一次出門晚了，附近的店都關了門，她步行到六里外的地攤旁買了“雪梨”“金銀花”，說是治風熱感冒好。說到這里你爸爸泣不成聲。我淚流滿面，有氣無力地說：這些本該佑佑爺爺奶奶做的事，王家沒做到，反而被親家母做得無微不至，我們王家世世代代有愧啊！

多少個寒來暑往，送你去幼兒園、學校學習，都是外婆外公接送，送衣送傘，驅車往返。你已長大，可曾還記得這些？我每想至此，總是以淚洗面。

你一去國外幾年，家里的親人只能不斷地翻撿著你的照片。

韻涵啊，你出世生長的國度，是一個文明古國，幾千年來，從奴隸制到封建制，從半殖民地到新中國，是歷代中華優秀兒女拋頭顱灑熱血換來的，50多年的改革開放，大國崛起的復興夢終于實現了。我們的民族歷經多少屈辱、挫折與坎坷，你們這代人要珍惜來之不易的好日子啊！韻涵啊，無論你學人文科學或自然科學，都希望你學成歸國，有所建樹，為祖國做出較大貢獻！

國外求學，你做到了淡泊寧靜，拋開雜念。凌晨，朝霞未啟，你伴著鳥鳴聞雞起舞；傍晚，你踏著草香吟詩；夜闌人靜，面對西窗冷月冥思苦索，探索研究。你的毅力更堅韌，你的智慧被激發，你的心靈在升華。幾年里，你歷經磨難，百折不撓。遠離家人，枝頭好鳥亦朋友；思念故土，落珠水面皆文章。當你的優秀博士論文被通過，終于月亮含笑，文吐墨香；彼岸故國，總有鴻雁傳書，有鳳來儀。

你自小生活在外婆精心呵護的溫柔鄉中，飯來張口，衣來伸手，可謂溫室里的花朵。現在你在他鄉大小事要自己做，是鍛煉你堅毅、獨立、自強的人格魅力的時候啦！希望你成為傲視冰雪的青松。你今后的路還很漫長，眼前、心中要有一盞燈，無論身在何處，都要勤加拂拭，以免世俗的灰塵沾染了它的清澈、透明。

人生就像捕魚，要不停地撒網，才會收獲我們想要的魚。當你成長到能領悟父母、外婆、爺爺苦心的歲數時，我們相守、傾聽的機會變得屈指可數。當你叛逆到讓我們無所適從時，盼著你長大，又害怕你長大……我只想像一個有經驗的漁夫，渴望給你介紹風霜雨雪中每一條小魚的收獲，讓你在幸福中感知磨難、體味艱辛，從而懂得珍惜，生龍活虎地成長。

有句名聯：忠厚傳家久，詩書繼世長。爺爺一生沒給你留下什么財富，僅留下萬卷詩書、史書、大型工具書。有人說，富不過三代，官不過三代，讀書卻可以逾越數代。一個家族，書生多了，學者才能多，成名成家的人才能多，名譽、地位、金錢滾滾而來。

無論你深造自然科學或人文科學，東方漢學都是不可缺少的精神食糧，世界知識里不可多得的精神財富。如把《老子》《莊子》《孫子兵法》與諸子百家融合一起，應用到各個領域。就連國畫、書法藝術的思想境界亦可應用到各個領域。對人類將會有不可估量的偉大貢獻！

中國一百多年來丟失的東西太多太多，東方漢學的研究中心竟然在西方。當你在劍橋大學圖書館或大英博物館里，與導師、學友們談及西學與漢學，我的孫女將有何感慨？大英博物館里目前擁有藏品1300萬件，而大批流失海外的中國文物就有2.3萬件，包括遠古石器、商周青銅器、魏晉石佛經卷、唐宋書畫、明清陶瓷及45卷《永樂大典》等國寶，門類齊全，時間則跨越了中國各個歷史時期。這些總成為國人揮之不去的痛，是近代史上落后中國的恥辱！

治西學者不諳國學，則漂浮無根；治國學而不懂西學，則眼界不開。這樣對東西方文化的認識，只有像季羨林、楊憲益這樣東西方通達的人，才能感悟和體味得到。

建國后出生的幾代人缺失的東西太多太多，有待你們這代人從微觀到宏觀、從中國到世界、從地球到太陽系，努力拼搏、開拓進取、探索發現，有待你們這代人駕高鵬擷星拿月！

月明風清，當孫女課余時在劍河邊漫步，聽著劍河流動的水在與河里石頭、水草的輕聲對語；月光從那棵矮樹叢中瀉下來；彎曲的風會讓遠處悠悠的琴曲飄到你耳邊，你想家了，想起遠在祖國的外婆、外公、媽媽、爸爸……

爺爺心笨筆拙，記憶力差，僅寫出斷斷續續的一些片段。二十年后，當你讀到爺爺發表在《散文選刊》雜志上，或英國當地報刊上的文字時，無論爺爺在人間或是天堂，都會向孫女點頭微笑、致意的。

祝孫女學成歸國，有所建樹！

爺爺：王玉林

2013年12月19日

責任編輯：黃艷秋

美術插圖：張十毛